第四章 :陌生人的来信
  6.收件人不识字,要求代读,適当对內容修饰,不得让一位刚经歷丧夫之痛的妇女,听到儿子死在矿场的消息。若送徵兵令,以上无视
  7.没有巫师和鬼魂,你包里的玉米饼只是食物,不是野蛮神灵的血肉,吃下它,红月和陛下注视著你!
  8.路遇雷暴雨,应將信件含入口中,以防墨跡被雨水冲淡。如信件已湿,默诵《红月祈文》第7章14节,神的恩典会烘乾纸张。
  ……
  **.严禁阅读信件內容。偷看导致精神错乱、爱上收件人、试图给自己写信,后果自负!
  纳德差点笑出声,用嘴含信防雨?默诵祈文烘乾纸张?
  爱上收件人?
  这不是规章,是荒诞故事集。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著半依车厢的邮差,雨水把硬朗的脸泡得肿胀,乳白蛆虫在眼窝和鼻孔间打转搬家,但死前手里还紧攥著银片。
  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兄弟,也不知道死因是规章上的哪一条,但肯定很好笑,会是个幽默的故事。
  把幽默规章收好,费力在马车旁挖了个浅坑。
  纳德將邮差从车厢里搬出来,放入坑中掩埋,用博伊刀拆下一块车厢木板,削掉边缘的毛刺,插在坟头就当是墓碑了。
  忙活一通,他也感觉累得不轻,在隨身的老旧帆布包里找出一块还算完整的玉米饼。
  掰开一小块,揉碎分別放在劳森和邮差的墓前。
  “別嫌弃分量太少,祭奠死人之前,可得照顾活人的肚子。”
  他一屁股靠在倾倒的车厢上,拿起玉米饼就往嘴里塞。
  放置几天的玉米饼带著一股淡淡的餿味,软糯可口的质感变得发柴,像一块块粉团在牙缝里钻。
  可纳德依然吃得挺高兴,倒也不是因为完成任务,回城里就能找老姑娘拿一大笔钱,仅是感觉世界忽然间变得很有趣。
  食影者,失去影子的守夜人,荒诞的邮差规章,这地方究竟有多少新奇的玩意?
  他將最后一小块玉米饼吞下,擦掉指尖的一点碎屑,习惯性从衣兜里翻找出那张空白的纸。
  这是淑女號被幽灵船撞毁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当然还有没头脑的钓鱼佬巴勃罗,真希望他能向当局解释清楚,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自己儘快有个合法身份。
  空白的纸张平整没有褶皱,纳德很多次认为这就是他的金手指,以扭转窘迫的生活状况。
  顺便拳打殖民者,北征华盛顿,建立墨西加第二帝国。
  可这张不过巴掌大的白纸,除了足够白,不会被淋湿弄皱之外,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他取下水壶,喝了一口清水,嘴巴砸砸几声,感觉欠点滋味,
  坏了,菸癮犯了。
  人生来自由,却无不在枷锁之中。
  纳德四处观察,发现周围没有任何能撕开枷锁的工具。
  雨水將一切都浸湿了,就算想学革命先烈抽树叶,也是种妄想。
  现在手头唯一的可燃物,就是这张永远乾燥的白纸了……看来就算换了个世界,这菸癮还是没法治。
  他心中感慨,看来之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了,人总是得拋弃一些东西来换取自由——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捡起几片铁树叶,甩干表面的水渍,用白纸捲起,取出煤油打火机,滚轮剐蹭,燧石碎屑引燃棉线,一缕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升起,隨风摇曳。
  “来支事后烟,干完这活,就准备回去找下一份工作了。”
  他將“捲菸”缓缓伸向嘴唇,余光却见到一行仿佛被水渍浸染的黑色字跡,缓缓浮现於捲菸的外侧。
  幻觉吗?
  这具身体挺健康的,没以前高度近视的毛病。
  用力眨眨眼睛,隨著煤油火机的靠近,捲菸外壳的字跡浮现速度变得更快,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
  嗯?
  將捲菸扯开摊平,发现原本空白的纸张上凭空增添了数行文字。
  字跡不似见过的任何文字,这种仿佛树枝藤蔓的图案很难归结於文字的一种,更像是繁琐精美的花纹,但纳德就是能清晰转译这种文字。
  转译,而非理解。
  他对这两种概念的划分很清楚,直接理解需要身处语言所诞生並使用的环境。
  万寿菊在东大人眼里是一种好看的花卉,可对於身处拉美文化圈的人而言,是一种象徵復活与死亡的文化符號。
  各种隱喻是转译无法直接表明的,就如他当前在信封所见到的文字。
  信封左上角有著他的名字,並非本名,而是纳德。
  视角聚焦向著空白处转移,一行树枝藤蔓的字跡再次浮现。
  【你直面歷史的影子,却没有在它之中找到你的位置,儘管如此,你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与热情,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属於你的位置。】
  纳德一愣,这是什么鬼。
  我的金手指不是通晓语言吗?
  怎么还和幽灵船里送出的纸扯上关係了。
  这张纸是从幽灵船出现的,难道说我的穿越,乃至在被巴勃罗捞上来就有的语言通晓能力,都和红月有关?
  他沉思了一会,在没有具体的线索前,那些仿佛幻觉的影子都很难推测。
  而现在摆在眼前的东西又极为直观——对他的定义。
  首先,排头是一个短句——
  致纳德
  “致”的词义,是有一个人对我说话。
  而纳德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nadie在塞拉语中意为“没有人”。
  等於一个空白的符號,不具备藉助名字来隱喻性格、身份的效果。
  纳德沉思著,认为这空白信肯定还有东西掖著,煤油火机又靠近了几分。
  有些时候吧,人必须被逼急了才肯张嘴,我都没把你点燃抽了,你却扭扭捏捏像个欲拒还休的小姑娘。
  火光靠近,求生欲极强的纸张,再次浮现数行如树枝藤蔓的文字。
  致纳德。
  【神秘】
  灵知:一扇未开启的门,你能模糊感知到门后有什么,但需一把正確的钥匙。
  【理性】
  【知识
  食影者:一道残留在大地上的歷史创伤,它是什么——什么都不是。】
  【自封的狗智派:一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但依然坦然为之的混蛋。】
  见到这行评价,想到刚才菸癮犯了,把纸张做替代品的举动,纳德挑起眉头:
  “这倒是贴切。”
  【知识】对食影者的描述,是刚才直面它时留下的直观感受,这张纸能读取我的思维,根据经歷来书写,就像是一本不断更新的日誌……
  【神秘】也还能理解,估计是目视食影者留下的侵蚀。
  但【理性】呢?当前还是空白的,假设它能读取我的思维,应该明白我是个有內涵、有深度的人类高质量男性,不至於理性为空白吧。
  纳德摩挲下巴思索了一会,紧接著拿起从邮差尸体找到的银片。
  火光映照,银片边缘有明显的裂痕,周围篆刻著各种难以识別的符號,中央是一只羽毛华丽的直立大鸟,羽冠高耸、双翼展开,锋利尖喙与鸟爪正缓缓滴出浓稠的鲜血。
  “血?”
  纳德把银片抬起,发现掌心出现一道毫无感觉的浅显伤口,血正从伤口里涌出,就像银片里渗出的血一般浓稠。
  看造型,纳德判断是阿兹特克的宗教文物,但他对於美洲神话没有一点了解,无法辨別银片雕刻的是谁。
  他想了想,又拿起滴上一滩血渍的空白信,用脏兮兮的衣袖抹去,就发现永远整洁的纸面,蒙上一层极淡的红晕。
  【知识
  查尔丘托托林(chalchiuhtotolin):玉火鸡,疾病与救赎之主。】
  蒙上一层红晕的纸张,变得妖艷怪诞,纳德皱起眉头,煤油火机往纸张靠近几分,血痕便很快消失,只剩乾净的字跡。
  他心中鄙夷,欺软怕硬的玩意。
  对於暂时搞不清原理的东西,纳德选择先行悬置,不管是空白信,还是玉火鸡银片,都充分说明这个世界存在著一些更“吸引”他的东西。
  空白纸张的来歷也有问题,是海难醒来后,米歇尔军医递给我的。
  巴勃罗说从海里把我钓起来,除覆满全身的厚重海藻和马尾草,身上没有任何东西。
  比起金手指,这张纸更像是一封信,毕竟那句狗智派可太毒辣了。
  肯定有谁从海难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我……原来老纳德的春天也要到了吗?呵。
  纳德思索了一会,放下手中《陌生人的来信》和玉火鸡银片,扫过手边的幽默笑话集《塞拉帝国邮差规章》。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仔细观察没了影子的守夜人、亲手挖的两个墓穴、视野边缘只能见到一点轮廓在铁轨上移动的影子。
  把手上残留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泄气般一屁股坐下,眼神放空向天空飘过的云彩看去。
  红的、橙的、黄的,红月和群星正在慢慢变成白色。
  最后几缕星光熄灭,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照亮铁树叶上的露珠,內心只感觉一阵疲惫。
  食影者在黎明里消失了,就像熄灭的星光,墨西加荒原一片寂静。
  下次还是找个轻鬆的活吧。
  纳德翻开通用的邮差规章,看到后半册整页的空白。
  纸面被雨水泡得肿胀泛黄,边角捲起,像在等谁落笔。
  他低声说。
  “我该把它填满。”
  取出一支炭笔,用略显生疏的塞拉语增添了一行。
  10.偶遇漂浮在铁轨的影子,除非是没有人,否则就闭上眼睛。(注意!不要数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