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姑娘梅亚德斯
  一周之后,风屿港东南部的瓦拉多码头。
  “请给我来份《墨西加日报》。”
  “好的,先生。”
  报童从包里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屋檐下风尘僕僕的男人,缺了两颗牙的脸庞微笑起来显得极为可爱:
  “您的报纸,一枚小雷亚尔。”
  “谢谢。”
  纳德翻找出一枚四分之一雷亚尔铜幣,从报童手里接过今日份的《墨西加日报》。
  至於钱是从哪来的,自然是从劳森和邮差身上找到的。
  死人拿钱也没用,不如让活人过得自在些,给他们留两枚银比索殉葬,去贿赂冥神米特克兰就足够了。
  走至屋外的长椅坐下,纳德打开作为帝国口舌的报纸,映入眼帘的头版便是一份重磅消息。
  【吾王蒙恩,天下太平:神圣君主制巍然屹立!
  巴黎叛军弒君暴行,无法撼动神於尘世之代表。
  新墨西加总督府重申:全境將在教堂、广场及市政厅举行连续九日的庄严祈祷,祈求红月护佑塞拉王室血脉永续,惩戒法兰克无神论暴民。总督及检察院全体成员將在湖心大教堂参加“国王万岁”庄严弥撒。】
  “1793年,风雨飘摇的时代……”纳德低声自语。
  法国人又在砍国王的头了,至於是什么原因,路易十六简直摸不著头脑。
  可关我屁事,翻下一页。
  【华盛顿特区破土动工,沼泽里建成的首都
  於昨日中午,美利卡合眾国正式于波托马克河畔为新首都举行典籍仪式,来自英吉利的工程师將带领当地的棉花种植园劳工率先修建一座为“陛下”居住的宫殿。】
  “1790年,一个巨人在血与屠杀中诞生……”
  嗯……看来北面印地人的头皮开始有些瘙痒,需要华盛顿叔叔的皮靴治疗了。
  纳德聚精会神研究报纸上的信息,耳朵却隨两名雨中行走的人说话微动。
  “听说了吗?太子港的黑鬼把法国佬都杀光了,一个不剩。”
  “嘘!別提那地方,总督说了,谁提谁就是在煽动暴乱。”
  海地黑人革命……首个奴役白人的黑人国家。
  他將报纸合上,望著雨幕一层层冲刷在老旧的城区。
  正对面,高耸的海上德乌卢堡垒在白昼关闭了探照灯,灰色城墙底部是被海水侵蚀两百年留下的墨绿牙印,城墙表面布满了炮弹凹痕。
  民间海盗、拿著王室特许令的英吉利“探险家”……无数人都想在帝国身上咬下一块肥肉,却都变成海中枯骨。
  左侧,仓库大门在油和水的浸泡里锈跡斑斑,一辆装满木箱的拖拉机停在路中央。
  穿著帆布雨衣的工人一脚踢在蒸汽机上,嘴里嘟囔“这破机器比我奶奶的关节炎还难伺候”。
  右侧,雨滴坠落在水面,一段断裂的楼梯延伸入海中。
  墨西加湾的波浪冲刷著风屿港海岸,还有停靠在岸边的走私船,风里微微飘荡的莎草和香蒲,河流入海口的红树林隱约能听见蚊子拍动翅膀的嗡嗡声。
  纳德身后的屋子响起声音,木门打开,一对抱著孩子的年轻夫妻走出来,脸上满是庆幸的笑脸。
  “太神奇了,她一眼就看出来小乌尔坦的未来,明天我们就去教堂,请瓜达卢佩圣母做主保圣人。”
  夫妻走进雨里,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姑娘从木门探出脑袋,明亮的黑色眼睛转动时灵动有神:
  “纳德,奶奶要见你。”
  纳德点点头,这几天连夜赶迴风屿港,他的腰还在疼,老姑娘欠一个解释。
  食影者、玉火鸡,那本荒诞故事集里透露出的魔幻例子,是否说明这个世界存在一些……比常识更为有趣的东西。
  他跟著小姑娘走进狭窄温暖的屋子。
  有传言说梅亚德斯是位精通占卜和命运的吉卜赛女巫,她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知晓一个人未来的命运。
  在纳德眼里,梅亚德斯不过是一个需要操心九个孙子的老姑娘。
  刚走进屋里,温暖扑面而来,炉火燃烧时的啪啪响动与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
  头髮斑白的老姑娘梅亚德斯,穿著一件斜花纹的羊毛外套。
  岁月在她的脸庞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跡,皱纹像紧绷的琴弦掛在额头与眼角,可那双蓝眼睛依然像年轻时一般明亮动人。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著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孙女,慈祥又无奈看著围在茶几上追逐的小子们。
  罗莎蹦蹦跳跳跑到沙发前,搂住梅亚德斯的腿:
  “奶奶,纳德来了,他身上有股不好的味道。”
  梅亚德斯摸著长孙女的脑袋,温和的笑著:
  “我们小罗莎的鼻子最灵了,下次小信天翁来之前,必须把烟给戒掉。”
  不好的味道?这小鬼鼻子这么灵吗,我还没开口说话就闻到烟味了。
  纳德心里纳闷,但没说话,坐在梅亚德斯对面的沙发,眼神扫过客厅里打闹的小屁孩们。
  “小罗莎,带弟弟们去楼上做会功课吧,小信天翁有话想和奶奶说。”
  信天翁,这是梅亚德斯给纳德的爱称,老姑娘明亮的蓝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不管是性格亦或命运。
  一个从海里出现的外乡人,註定孤独的漂泊。
  这是老姑娘最初见到纳德时的评价,而他不喜欢这个评价,认为太过於……准確。
  孩子们在姐姐的带领下很快离开,客厅回復平静。
  梅亚德斯抱著襁褓中的孙女走到装满水的铜盆前,睿智的眼睛扫过纳德:
  “劳森死了。”
  纳德没有立即回应,从帆布包里拿出劳森的博伊刀和柯尔特转轮手枪,以及邮差尚未送达的玉火鸡银片,放在茶几上。
  博伊刀和左轮上的血渍和雨痕早就干了,表面是和房间一样昏暗的光泽,钢铁在温暖小屋里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对玉火鸡银片很感兴趣,但一路研究了几天也缺乏收穫,反而被掏了不少鲜血。
  况且干活得遵循基本的契约精神,还是要把东西交给僱主。
  “嗯,我杀的。”
  “我们先是遇到教会的守夜人,你给的线索暗示跟踪寂静的尾巴,我们跟了上去,在一颗铁树下见到了失去影子的教会骑士……”
  梅亚德斯站在水盆前,一边给婴儿换尿布,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埋他的时候,往胸口放了什么?”
  纳德抬起眼皮,没说『你怎么知道』,只是看著梅亚德斯,停了几秒。
  老姑娘把脏尿布扔进水盆里,从架子取下一张乾净的换上,用老奶奶埋怨你尿床一般的口气陈述:
  “玛丽安的尿布映出三样东西:铲子、血,嗯……还有一只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