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个臭味的距离
  楚嵐踏出黑市,夜风糊了一脸。
  长街空荡荡,连只野猫都没有。
  月亮缩进云层,地上几个水坑,黑如墨汁。
  她一脚踩进水坑,不紧不慢往前走。
  耳朵一直竖著。
  身后有动静,很轻,很不像话。
  那人还是跟上来了。
  楚嵐没回头,拐进旁边窄巷。
  身后那道脚步果然跟进来,不远不近。
  她暗骂一声:有病吧?
  来黑市前,她特意加厚衣服,驼背缩成团,活脱脱一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乞丐。
  但好像没用。
  还是被盯上了。
  问题是……这瘪犊子谁啊?盯她干嘛?
  她心里没底。
  巷子越走越窄,高墙往中间压,头顶只剩一条墨线。
  她加快脚步。
  拐角在前。
  楚嵐猛地一折身,贴墙上,气息全收。
  身后那人没料到她突然加速,脚步乱半拍,追上来。
  ……
  声近了。
  拐角先探出一只手。
  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接著是半边肩膀。
  楚嵐没客气。
  右手一扬。
  石灰粉劈头盖脸糊上去。
  “臥槽!啊!”
  惨叫还没落地,那人身体先动起来。
  捂眼,缩身,护头,顶膝。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被动技能点满。
  这反应速度,这防御姿態,一看就是挨打挨出来的老號。
  可惜。
  他遇上的是楚嵐。
  有些號,练再久,也扛不住开掛的。
  楚嵐前世警校格斗课教过:打架没有规则,只有输贏。
  她扫一眼这精瘦汉子。
  从黑市一路跟到这儿,身形利索,脚步轻稳,练过的。
  那又怎样。
  楚嵐连招跟上。
  农夫三拳!
  虽然名字土得掉渣。
  但打人不含糊。
  第一拳砸上小臂,咔嚓!骨头断了。
  那人闷哼,气都抽紧了。
  第二拳直奔肚子,隔著架起的手肘,力道照样钻进去,五臟六腑翻了个儿。
  第三拳还没落下……
  “好汉饶命!”
  那人蜷在地上,声音又尖又哑。
  “好汉饶命!!”
  楚嵐拳头停在半空。
  低头看地上那团球。
  就这?
  有点意外。
  还以为得再捶几拳,没想到怂这么快。
  “好汉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拖著哭腔。
  楚嵐蹲下,捏住他后颈,把人翻过来。
  正是黑市上那个刀疤脸。
  精瘦,黝黑,面相凶。
  这会儿满脸石灰粉,眼睛红肿成缝,鼻涕眼泪糊一团。
  看著挺惨。
  但楚嵐心里门清。
  这人没那么简单。
  刚才那几下闪避,不是寻常手段,实打实练过。
  “谁让你来的。”
  声音不高,语气也淡。
  黑瘦汉子听著却打了个哆嗦。
  “小的、小的就是一时糊涂……”
  楚嵐没接话。
  手搭上他左臂,拇指抵住肘关节,力道一分一分往里渗。
  “啊啊啊!”
  那汉子疼得直冒冷汗。
  “我问你话。”
  她顿住,给汉子喘口气,接著道:
  “你答话,多说一句废话,卸你一条胳膊。”
  黑瘦汉子立刻闭嘴,乖成孙子。
  “谁让你来的?”
  “不认识!”
  汉子嘴皮子翻飞,“黑市碰上的!一个高个男人,穿灰衣棉袄,脸上有颗痣。他给我介绍了一桩买卖,说黑市里来了个小乞丐,身上银两多,还手无缚鸡之力……”
  “然后我就按他说的描述找到了你,观察过后我就想抢了钱,再把你卖去矿洞做苦力,两头赚,好汉饶命,再也不敢了……”
  楚嵐收起拳头,盯他两秒。
  灰衣,脸上有痣。
  是陆泽!
  好个腌臢算计。
  果然是他。
  “他是怎么让你找到我的。”
  “他说……”黑瘦汉子咽口唾沫,“那乞丐身上臭气熏天,跟著味儿走就成,不怕跟丟。”
  楚嵐顿了一瞬。
  低头,闻了闻袖口。
  面色不动。
  鬆开手。
  黑瘦汉子爬起来比兔子还快,跪地便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又脆又响。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求好汉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条狗命!”
  扇得实在,嘴角裂开,血往外渗。
  楚嵐看著,没动。
  第十一下,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了。”
  黑瘦汉子手僵在半空,下一秒脑袋猛砸地面。砰砰砰,听著都疼。
  楚嵐起身,掸掸膝盖上的灰。
  “滚。”
  黑瘦汉子愣住。
  就这?
  不卸胳膊?
  不废条腿?
  他不敢多问,爬起来就往巷口窜。
  跑出三步又急剎车,转身鞠个九十度的躬,然后一瘸一拐钻进夜色。
  楚嵐盯著那背影,嘴角一撇。
  没追。
  追个屁,白费力气。
  杀人利索,一刀的事。
  杀了后呢?尸体往哪儿塞?官差鼻子比狗灵,闻著味儿就能摸过来。
  那孙子背后要是有亲朋好友,一个个嗡嗡嗡来寻仇,烦不烦?
  这他妈全是上辈子拿命换的教训。
  血淋淋的。
  不是书上抄的漂亮话。
  那黑皮猴子的贱命值几个钱?
  屁都不值。
  但麻烦一堆叠起来,比放个人走还亏。
  划不来。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她楚嵐不干。
  再说那汉子,已经是枚死棋。
  那两拳楚嵐没留余地,那人右手骨头裂得结结实实。
  没个把月,甭想抬胳膊。
  行,权当送他一段长假。
  躺床上慢慢养,省得出来祸害人。
  楚嵐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脚步不停,脑子也不停,翻来覆去嚼那货刚才放的屁。
  她和陆泽,俩人都掛著汤家的饭碗。
  只不过她是半路雇来的,那孙子是打小养大的家生奴,根正苗红,天生贱籍。
  这回黑市里,俩人连照面都没打,她原以为遇见是巧合。
  操他妈的,她之前还觉得,不对付归不对付,好歹一个槽子里刨食,不至於背后捅刀子。
  现在她懂了。
  天真。
  自己真他妈天真。
  陆泽是真当狗当出感情了!
  至於怎么被认出来的……
  楚嵐低头,往自个儿身上一嗅。
  操。
  味儿。
  这股臭,藏不住,像贴脸上的標籤撕不掉。
  都在汤家屋檐下討饭,陆泽那狗鼻子抽两下,隔著三条巷子也能把她揪出来。
  楚嵐站定,倚著巷口墙根,抬头望天。
  云开了,月亮钻出来。
  白惨惨的光泼一脸。
  她心里头,纹丝不动。
  不是不气。
  是她生气的门槛高。
  前世黑道臥底十年,什么脏东西没见过?
  最铁的兄弟背后捅刀,那不叫背叛,叫日常。
  比吃饭喝水还稀鬆。
  比放屁还顺溜。
  现在这点小把戏,连让她心跳快一拍的资格都没有。
  不配。
  但。
  平静归平静,帐归帐。
  人家先不仁,就別怪她不义。
  一报还一报。
  童叟无欺。
  公平得明明白白。
  楚嵐眼里寒芒一闪。
  就一丟丟。
  转瞬没有。
  下一秒,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屌样。
  先回汤家。
  急什么?
  日子长著呢,慢慢耍。
  她掉头就走,往汤家方向。
  脚步轻快,但走出没两步……
  眼前突然蹦出一行小字。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初入江湖。】
  楚嵐脚下顿了顿。
  ……初入江湖?
  入谁了?
  入那个跪地上扇自个儿大嘴巴子的黑瘦猴?
  这他妈也算江湖?
  这成就系统到底怎么判的,標准餵狗了?
  她翻个白眼,步子重新甩开。
  系统这玩意儿。
  有时候比她还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