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病歿
  天光初透,楚嵐回到汤府后头柴房。
  说是柴房,不过牲口棚边一百米远,一堆木板茅草搭的窝棚。
  三面透风,就顶不漏雨。
  冬天冷如冰窟,夏天热似蒸笼。
  不过她前世在更险恶地方摸爬过,这点光景,不觉难熬。
  掩上门,楚嵐靠墙根稻草垛坐下。
  心中默念:“系统。”
  眼前浮出半透明光幕。
  幽蓝文字於昏暗中愈显锋棱。
  【成就:初入江湖(已完成)】
  【评价:s+】
  【细评:此行活命手段,如犬食秽,乾脆利落。一手本事,挑不出错。】
  【奖赏:成就点数50点。】
  楚嵐眼神在那“s+”上蹭一蹭,嘴角一扯,扯出半道冷笑。
  转眼又拉回那张冷脸。
  她心里门清,这声好凭啥砸自己头上。
  不是什么天赋异稟,也別拿天纵奇才那套轻飘飘字眼往她身上贴。
  这一切,就一条,前世十多年,她在黑帮与毒贩之间来回杀,刀刃舔血,拿命一条条换回来的本事。
  前世,她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事。
  谁值得敬,谁得防著,谁能拉一把,谁最好躲远。
  她也懂,踏进一片生地,头一桩不是出风头,是活下来。
  更知道,什么时候低头装软,什么时候亮牙。
  这些经营,全是命换的。
  系统光幕右上角,一行数字:50/100。
  成就点,正好过半。
  楚嵐抬手划掉光幕,柴房重新黑透。
  外头牲口打个响鼻,闹声飘过来。
  她闭眼,睡不著。
  脑子里蹦出一张脸。
  陆泽。
  那狗日的家生奴。
  自打她头一天进府,这孙子就想仗势欺人,被她揍一顿后,就他妈把自己恨得牙痒痒。
  楚嵐认得陆泽平时看她那眼神。
  不是光討厌,是骨子里往外冒的妒忌,妒忌她一个又臭又脏的小叫化,他妈的是自由身,是个僱工。
  而他自己呢?
  祖祖辈辈脱不掉的奴籍。
  她前世混的那些地方,这种因身份位子分肉不匀生出来的恨,见太多。
  同时她心里清楚,陆泽这號人,绝不会轻易罢手。
  今日敢在黑市唆使人劫她,明日能干出啥?谁说得准。
  怪只怪那黑瘦汉子太废物,三拳两脚就被她干翻在地。
  至於陆泽?怕还窝在府里等信呢,等她横尸街头的信呢。
  可她全须全尾回来,那人心里怕是落了空。
  ……
  此后几天,陆泽看她的眼神,惊疑不定。
  带点虚,藏点恨。
  那眼神像在问:你怎么还活著?
  也像在盘算:下一手怎么弄你。
  楚嵐不动声色。
  照旧过日子。
  清早扫畜栏,黄昏出门巡夜。
  回来就窝柴房,不多说一句话。
  她心里门清,陆泽那货,就是暗处一条蛇。
  一口没咬死你,绝不收舌。
  等你一鬆懈,第二口就敢往死里切。
  她不能等,不能站那乾等毒牙扎进肉。
  所以她也在琢磨招。
  可她就这性子,有招不慌使,有仇不急著撕。
  ……
  又过两日。
  这天傍黑,楚嵐刚踏进柴房,杂役房那边就炸了锅。
  起初没当事。
  汤府上下百来號人,哪天没点破事?
  可没一会,闹哄变尖叫,尖叫里又掺上一种瘮人的嚎。
  那声音不像是人喊的。
  倒像什么东西被掐住喉咙,疼得一下一下嘶吼……断,断,续,续。
  楚嵐放下窝头,起身往杂役房走去,准备去瞧热闹。
  没到地方,就见宗梁跌跌撞撞跑过来。
  看见楚嵐像看见救星。
  他人老实,话少,认生,认识的人不多。
  同为更夫的楚嵐算一个。
  此刻宗梁那张老实脸上全是怕,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楚、楚嵐!你快来看看!陆泽他……他……不行了!”
  楚嵐皱眉,加快脚步跟上去。
  陆泽住下人房,跟宗梁挤一屋,比楚嵐那间柴房强不到哪去。
  还没进门,一股酸臭的呕吐味扑过来,熏得人想吐。
  楚嵐憋住气,掀帘进去。
  屋里这阵仗,真炸裂。
  陆泽缩在铺稻草的土炕上,瘦成一根人干。
  满脸汗珠子,眼窝凹进去能养金鱼,嘴唇发紫,嘴角还掛著吐完没擦的渣。
  地上吐得花花绿绿,黄的拌黑的。
  那味儿,嘿!地道,上头。
  他还在吐,准確说,是乾呕。
  胃里早乾净了,每次折腾就挤出点黄绿胆汁,里头还掺血丝。
  整个人抖成筛子,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嚎。
  宗梁站门口不敢上前,声音打颤:“我、我下工回来他就这德性了……吐一整天,上午还能说人话,现在彻底哑火……咋整?要不要喊管家?”
  楚嵐蹲下,细看陆泽脸色,又扫一眼地上那摊,目光微微一凝。
  起身,摇头:“告诉管家也没用,汤家不管这號事。”
  这是实话,一个家生奴突生恶疾,汤府不会掏银子请大夫,何况这模样,一看治疗费用就不便宜。
  宗梁急得搓手:“那……那总不能眼瞅著……”
  话没说完,陆泽猛然一声惨叫,全身抽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宗梁嚇得连退两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楚嵐伸手探陆泽鼻息,又摸他颈侧。
  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死了。”
  这两个字吐得平平淡淡,如同说今日阴晴。
  宗梁愣半晌,才慢慢回过神。
  他看看陆泽蜷缩在床上的身子,又看看楚嵐那张淡漠且脏污的脸,心头忽地升起一丝凉意。
  但这凉意很快被別的事衝散。
  ……
  消息报上去,汤家反应,果然如楚嵐所料。
  管家不耐烦摆手,看都不看一眼。
  死就死,府里嫌晦气,怕传染,不想沾手。
  让他们两个自己拖去城外乱葬岗埋掉。
  楚嵐和宗梁找张破蓆子,裹住陆泽尸体,趁天没全黑,拖出汤府。
  城外乱葬岗在城西三里外一处荒坡。
  说是山,不过一个大土包。
  上面密密插满木板石片。
  下面埋的人,或没钱,或无主,或像陆泽这样,死也没人肯正经安葬。
  楚嵐找块还算平整的地,同宗梁一起挖个浅坑,埋了陆泽。
  又从旁捡块木板,以石刻“陆泽之墓”三字,插於土堆前。
  楚嵐看著那歪扭木牌,嘆一声:“贱民命如草芥,病无人问,死无人怜,能有块木板插著,也算不差了。”
  此话入耳,宗梁心头一动。
  他想起自家也是自幼无爹无娘,为一口饭吃才投到汤府做长工。
  鼻头一酸,眼眶便泛了红。
  楚嵐不再言语,拍去手上泥,转身往回走。
  归途一路,两人似哑了一般,谁也没开口。
  ……
  夜里,楚嵐跟宗梁打完更巡完夜,回下人吃饭那地。
  伙房留了两个窝头、一碗咸菜疙瘩。
  两人就著一碗热水,闷头吃。
  宗梁啃两口窝头,忽然抬头:“对了楚嵐,昨天你弄那俩鸡蛋给我,是哪儿搞来的……”
  话到一半,他动作一僵。
  脑子里好像闪过点啥。
  昨天楚嵐不知从哪摸来俩煮鸡蛋,偷偷塞给他,让他补补身子。
  他回屋还没来得及藏,就叫陆泽瞅见。
  陆泽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去,还踹他一脚,骂他:“没用的废物,有好东西也不晓得孝敬你爷爷。”
  那两个鸡蛋,被陆泽当著宗梁面,一口一个,全乾了。
  第二天陆泽就说身体不舒服,接著就躺了。
  想到这里,宗梁啃窝头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
  此时楚嵐正不紧不慢嚼窝头。
  一口一口,嚼得贼认真。
  脸上没表情,眼神也没变。
  就那么平静,专注,干著手里那个破窝头。
  灶膛火光映在楚嵐脸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跟著忽明忽暗。
  宗梁后脊梁骨莫名从后脑勺凉到尾巴骨。
  一个要命的念头翻上来,山呼海啸般,压得他快喘不上气。
  但他立马把那念头死死摁了回去,心里疯狂碎碎念:
  “我想多了……一定想多了……陆泽那货就是病死的,所有人都瞧见了……鸡蛋……鸡蛋那东西怎么可能……”
  他咽了口唾沫,耷拉下眼皮,再不敢看对面那人。
  楚嵐照旧不紧不慢啃窝头。
  窝头又粗又硬,剌嗓子。
  她却嚼出山珍海味的架势。
  杀人而已。
  何须动刀?
  送人归西的法子,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