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运输署的文件
  4月2日,周二,上午。金雀夜场办公室。
  靚坤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阿晋,蒋天生出牌了。”
  李晋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九龙区货运牌照配额调整方案,徵求意见稿,运输署盖章,白纸黑字。
  “他通知各堂主三天后开会討论牌照分配。”
  靚坤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操!这是政府文件,不是江湖规矩!三个牌照十二个堂口怎么分?我说他三个牌照是唬基哥的,他倒好,直接弄假成真了!”
  “不是弄假成真。”
  李晋翻著文件。
  “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只是被你提前透给了基哥,不得不提前拿出来。基哥那个电话打完,他就知道消息漏了。与其等你散布出去,不如自己先亮牌——还能抢个先手。”
  “那现在怎么办?运输署的章都盖了,江湖手段对付不了政府文件!”
  李晋没有马上回答。他一页一页地翻著文件,从头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三个问题。”
  靚坤立刻坐直了身子。
  “第一,这是徵求意见稿,不是正式文件。”
  李晋指著文件抬头。
  “看见没有?『徵求意见稿』四个字。按行政程序条例,徵求意见稿有六十天公示期。公示期內,任何利害关係人都可以提交异议书。”
  “第二,牌照配额涉及既有经营权变更,必须公开招標,不能私下分配。蒋天生想绕过公示期和招標程序,直接开会分牌照——程序违规。”
  “第三。”
  李晋放下文件,端起茶杯。
  “他通知的是『三天后开会討论』,不是『三天后分配』。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东西不能硬来,只能拿龙头身份压人。这就好比一个人举著假枪抢银行——枪是假的,嗓门倒是真的。”
  靚坤愣了一下。
  “假枪?”
  “公示期没满,文件没生效,他拿什么分?拿龙头的面子分?面子在运输署的章面前,连擦屁股纸都不如。”
  靚坤听得两眼放光。
  “那你的意思是——还有六十天?”
  “对。六十天,够做很多事。”
  “什么事?”
  李晋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让十三妹、韩宾、基哥联名,今天下午就提交异议书。异议书一交,运输署必须受理。一受理,牌照分配自动暂停。蒋天生的『三天后开会』就成了无水之炊——锅都架好了,米还没下锅,他请十二个堂主去喝西北风?”
  靚坤蹭地站起来。
  “我这就打电话!”
  “等一下。”
  李晋叫住他。
  “异议书的內容我来擬。要写清楚三点。”
  “第一,三个牌照名额限制竞爭,违反公平原则。第二,十二个堂口各有既有经营权,擅自变更必须听证。第三,徵求意见稿的公示期未满,任何分配方案都不具备法律效力。”
  他顿了顿。
  “用词要规范,引用要准確——让运输署一看就知道是懂行的人写的。蒋天生想用政府文件压你,那就用政府程序反压回去。这叫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惜他读的不是法律系,连公示期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明白。”
  靚坤笑了。
  “阿晋,你这张嘴——蒋天生要是听见你这话,茶杯得再摔一个。”
  “实话实说而已。一个龙头,拿政府文件当圣旨来念,念的还是一份没生效的草稿——他手下十二个堂主,就没一个人提醒他看看抬头那四个字?”
  当天下午,四份联名异议书送到了运输署。
  署名:洪兴物流货运公司首任总经理靚坤,钵兰街堂主十三妹,葵青堂主韩宾,西环堂主基哥。另附:屯门恐龙、九龙城细眼联合署名支持。
  4月3日,周三,上午。
  蒋天生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运输署刚送来的通知,他的手指越攥越紧。
  陈耀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受理了。”
  蒋天生把通知放在桌上,声音里面一点感情都没有。
  “运输署受理了他们的异议书。牌照分配暂停,进入六十天公示期。”
  陈耀推了推眼镜。
  “六十天。这六十天里,他们可以做很多事。”
  蒋天生没有说话。
  “蒋先生,异议书我看了。用词规范,引用准確,逻辑严密——不是靚坤写的。”
  “我知道。”
  “也不是十三妹。韩宾更不可能。基哥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蒋天生端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了。
  “靚坤背后的人,必须查出来。”
  陈耀压低声音。
  “我怀疑是那个学生仔。李晋。港大法律系,全系前三。异议书的水平,至少是法律系三年级以上。”
  蒋天生转过头,看著陈耀。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
  陈耀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蒋天生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他不在册。”
  “对。”
  “不在册的人,比我手下十二个在册的堂主加起来都难对付。”
  陈耀低下头。
  “蒋先生,接下来——”
  “等。”
  蒋天生端起茶杯。
  “六十天而已。他能在纸上贏我,但洪兴的事,不只是在纸上。”
  当天晚上,靚坤拨通了李晋的电话。
  “阿晋,蒋天生收到通知了。听说摔了茶杯。”
  “摔茶杯说明他还活著。不摔才可怕——真要是笑著把通知收了,那才叫后手多。”
  “接下来呢?六十天公示期,我们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把轮值制的章程定死,写进公司的正式文件里。趁著公示期,把规矩立起来——以后谁想翻,就得先翻自己签过的字。第二,趁这六十天,把各堂口的货运线路、客户资源、营收数据全部整理出来。等公示期一过,公开招標——谁的线路多,谁的客户多,谁的营收高,谁拿牌照。”
  “蒋天生会不会再出別的招?”
  “会。但他今天摔了茶杯,说明他暂时没別的招。一个龙头,沦落到拿一份没生效的草稿当杀手鐧——他的牌已经不多了。你先做这两件事,剩下的等他出牌再说。”
  靚坤掛了电话,往沙发上一靠。
  “一个龙头,一个白纸扇,加起来斗不过一个学生仔!”
  他点了一根烟,翘起二郎腿,嘴角越翘越高。
  “政府文件都搬出来了,结果让我细佬一份异议书打回去六十天!陈耀还猜到了——猜到又怎样?你去港大抓他啊?考试作弊还是上课迟到?”
  他吐了口烟,对著天花板笑出声来。
  “我弟弟!妈的,我靚坤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