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破局与新局
  4月4日,周四,上午。金雀夜场办公室。
  运输署的正式通知传真到了。牌照方案进入公示期,暂缓执行。
  靚坤把传真拍在桌上,笑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阿晋!你又贏了!”
  “蒋天生那个扑街,拿政府文件来压我——结果让我细佬一份异议书就打了回去!六十天!哈哈哈!”
  十三妹叼著烟,翘著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坤哥,你得意什么?又不是你出的主意。人家学生仔在图书馆翻两页书就把蒋天生的杀招破了,你呢?只会拍桌子骂操。你跟阿晋一个妈养出来的,脑子怎么差这么多?是不是小时候你妈把好吃的都给他了?”
  韩宾坐在她旁边,端著一杯茶,嘴角微微一翘,没说话。
  靚坤不服气。
  “他是我弟!我弟的脑子就是我的脑子!”
  “那你倒是借他的脑子考个港大啊。”十三妹弹了弹菸灰,转头拍了拍李晋的肩膀,“学生仔,来钵兰街,姐姐请你喝酒。你帮了这么大的忙,不请你喝一杯说不过去。”
  李晋笑了笑。
  “崔姐客气了。喝酒就算了,我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
  “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定年龄?”
  “崔姐说笑了。我一个学生仔,杀什么人?我连学校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都没杀过——都是麻醉之后再操作的,严格来说那叫实验,不叫杀生。”
  十三妹盯著他看了两秒,哈哈大笑。
  “行!你喝果汁,我喝酒!你要是哪天肯混江湖,老娘这个堂主让给你做!”
  李晋放下茶杯。
  “崔姐的好意心领了。不过你这个堂主还是自己当吧——钵兰街那帮牛鬼蛇神,我连室友半夜放音响都懒得说,何况是一群古惑仔。”
  靚坤插嘴。
  “喂,我也是古惑仔!”
  “所以我也懒得说你。”李晋看都没看他。
  十三妹笑得前仰后合。韩宾在旁边也笑出了声。
  “说正事。”李晋把话题拉回来,“蒋天生不会善罢甘休。”
  靚坤收起笑容。
  “他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公示期六十天,不是六十天之后牌照就自动按你的方案分配。六十天之后是公开招標,公开招標拼的是实力——蒋天生在运输署的关係还在,他的资源还在。他只是输了一招,不是输了整盘棋。你要是现在就开香檳庆祝,六十天之后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十三妹把烟掐灭。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出招?”
  “两种可能。第一,在公示期內策反中间派,重新拿回投票权。第二,在公开招標的时候用资源和关係碾压你们——毕竟他的运输署关係不是假的。陈耀能在运输署搞到徵求意见稿,就能在招標的时候搞到內幕消息。”
  靚坤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趁这六十天,把轮值制的章程定死,写进公司的正式文件里。白纸黑字,十二个堂主签字。以后谁想翻,就得先翻自己签过的字。签了字还翻,那就不是內斗,是出尔反尔——在洪兴,出尔反尔比杀人放火还难听。”
  十三妹点头。
  “这事交给我和韩宾。”
  靚坤大喜。
  “对对对,你们去弄!”
  十三妹翻了个白眼。
  “凭什么我干活你喝酒?你是总经理还是我是总经理?”
  “我请客!”
  “金雀的酒本来就是你的,你请个屁!拿自己的东西请客,你这叫慷他人之慨——不对,叫慷自己之慨,更蠢!”
  韩宾放下茶杯,开了口。
  “我来起草。”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很稳。
  “葵青的货运公司有现成的章程范本,改一改就能用。我在运输署和海关都有熟人,法律条款方面可以找人把关。”
  靚坤一拍大腿。
  “对对对!宾尼虎!你才是专业的!你来弄!”
  十三妹转头看了韩宾一眼。
  “你不是只会走私?”
  “走私也要看合同。”韩宾端起茶杯,语气平淡,“葵青每个月从澳门走多少货,从屯门出多少货,每一单都有单有据。没有合同,海关那边怎么打点?运输署那边怎么应付?”
  李晋看著韩宾,微微点头。
  “韩宾哥才是真正的行家。葵青、屯门、九龙城三条线的走私网,全港九谁不知道宾尼虎的名號?蒋天生想用牌照掐货运,掐的就是韩宾哥的命脉。他能忍到现在,涵养已经是一等一的了。”
  韩宾看了李晋一眼。
  “你一个学生仔,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读书的时候顺便听说的。”
  韩宾盯了他两秒,端起茶杯继续喝,没再追问。
  十三妹嗤笑一声。
  “听到没有?学生仔比你们两个在册的堂主都懂规矩!一个只会拍桌子,一个闷葫芦似的藏著掖著——要不是阿晋点破,我都不知道你连合同范本都有!”
  “你没问过。”韩宾低声说。
  “我没问过你就不能说?”十三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韩宾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没洒。
  李晋站起来。
  “章程的事你们定。我先回学校了,下周有论文要交。”
  靚坤一愣。
  “论文?你刚破了蒋天生的运输署杀招,转头就去写论文?”
  “运输署的杀招是港大图书馆里学的,不回去多学点,下次蒋天生换別的招数来,总不能再临时翻书。翻书也是要时间的——你觉得蒋天生会给你时间翻书?”李晋顿了顿,“对了,最近日元匯率有点不对劲,我想写篇相关论文。哥,你听说了吗?”
  靚坤茫然地看著他。
  “日元?匯率?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你是个江湖大佬的弟弟,不是財经记者!”
  “江湖大佬的弟弟就不能懂匯率了?你知道什么叫匯率吗?”
  “不知道!”
  “那就別发表意见。你连匯率是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不该研究它?韩宾哥走私都知道看合同,我研究匯率怎么了?將来你赚了钱,总不能全埋在床底下——那叫守財奴,不叫江湖大佬。”
  韩宾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说得对。我在澳门赌场洗钱,匯率差一天就能差出几万块。”
  靚坤举起双手投降。
  “行行行!你们聊你们的,我听不懂,我去喝酒!”
  李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飞机一眼。
  “飞机,今晚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晋哥。”
  “半岛酒店。喝杯咖啡,顺便看一场戏。”
  飞机习惯性点头。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晋哥说看戏,那就一定有戏。
  靚坤在后面喊。
  “什么戏?我也去!”
  “你留下喝酒。”李晋头也不回,“半岛酒店的咖啡不便宜,你去了又嫌贵又嫌苦,最后还得骂我带你喝洋鬼子的玩意儿。”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上次我买了两本英文书,你说我『花几百块买一堆字母』——那两本书加一起还没一本字典厚。半岛酒店的咖啡,大概等於十本英文书。”
  “那算了!你自己喝你的洋墨水去!”
  十三妹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弟让你留下喝酒就留下喝酒,哪那么多废话!又骂不过你弟,每次开口都是自取其辱!”
  李晋走出金雀,上了车,飞机发动引擎。
  “晋哥,半岛酒店今晚——”
  “mary和甘地要见面。韩琛的老婆,倪永孝的心腹。两个人背著韩琛约在半岛酒店大堂咖啡座,这齣戏不看可惜。”
  飞机沉默了片刻。
  “晋哥,韩琛的老婆跟甘地见面,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有关係。韩琛是巴闭之死的认罪人。如果韩琛出事,他的认罪就可能被推翻。巴闭的案子一翻,火烧回来,第一个烧到谁?”
  “我们。”
  “对。所以韩琛不能出事。mary去见甘地,不管她谈什么,对韩琛来说都不是好事。韩琛这个人怕老婆,全尖沙咀都知道——可惜他老婆不怕他。”
  飞机欲言又止。
  “那我们去半岛酒店——是帮她还是不帮她?”
  李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看情况。先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一个女人背著老公见另一个男人,要么是偷情,要么是谈事。mary这种人——她是去谈事的。只不过她谈的事,比偷情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