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被羞辱的赵铁锋
  每年新兵连带兵骨干都会轮换,来自不同建制单位,彼此间除了少数同营同连的,大多並不熟悉。
  但“八卦”和“传说”的传播速度,在军营里从来不受编制限制。
  赵铁锋去年带王昊天翻车的故事,早已被某些有心人添油加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新兵连的老兵圈子里传了个遍。
  部队是热血熔炉,但熔炉里也免不了有暗自较劲、甚至落井下石的暗流。
  表面的兄弟情深之下,关乎晋升名额、荣誉评价的隱形角力,从未停歇。
  谢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水声哗哗,蒸汽氤氳从门缝上方溢出,里面的话语却愈发清晰,也愈发刻薄。
  孙振邦似乎觉得刚才的嘲讽还不够劲,他拧紧水龙头,甩了甩手,走到沉默打水的赵铁锋身边。
  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式的、居高临下的规劝:
  “老赵啊,说真的,听兄弟一句劝。”
  “今年第五年,到坎了。”
  “二期名额就那么几个,爭得头破血流。”
  “你呀,与其在这儿耗著,不如乾脆点,年底利利索索退了,拿笔退伍费,回地方干点啥不好?”
  另一个老兵帮腔,语气同样虚偽:
  “就是!五年兵,青春献给部队了,回去创业、考公,哪条路不通?”
  “非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就算你今年运气好,转了二期,那又怎么样?”
  “再过四年,三期更是个独木桥,到时候你能挤得上去?”
  “对啊,铁锋,別傻了。”
  “部队这碗饭,不是谁都能一直吃下去的。”
  “早点认清现实,对谁都好。”
  你一言,我一语。
  看似劝说,实则句句都在往赵铁锋最在意、也最无力的痛点上戳。
  用阴阳怪气包裹著冰冷的现实,试图瓦解他本就因去年挫折而动摇的信心,更是在同僚面前刻意打压他的姿態。
  水房里短暂的沉默,只有热水灌入暖水瓶的“咕咚”声。
  赵铁锋背对著门口,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
  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加快手上的动作。
  他只是低著头,专注地看著水流注入瓶口,仿佛那滚烫的热水能冲走耳边的嘈杂。
  他的沉默,在孙振邦几人眼中,无异於一种认输的窝囊,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要我说啊,老赵你就是太……”
  孙振邦得意洋洋,正准备继续加码。
  “哐当。”
  水房那扇虚掩的、漆成军绿色的木门,被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撞在內侧的墙上。
  三个正说得兴起的老兵齐齐一愣,收住话头,皱著眉头,带著被打断的不悦回过头来。
  门口,逆著走廊昏黄的灯光,站著一个人。
  没有军衔的荒漠迷彩作训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他们口中那个空军少爷、细皮嫩肉的二次入伍兵——谢解。
  孙振邦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不悦迅速被一种看到正主的戏謔取代。
  他夸张地“哟呵”一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下巴朝门口一扬。
  故意提高音量,衝著依旧背对门口接水的赵铁锋喊道:
  “老赵!快看!你手下那位『空降』的宝贝兵来了!这是不放心班长,专门来慰问你了?”
  他刻意把空降两个字咬得很重,引来同伴一阵低笑。
  在他们看来,一个被他们认定为“技术兵”、“少爷兵”出身的新兵蛋子。
  此刻出现,无非是让这场对赵铁锋的羞辱更加圆满罢了。
  赵铁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热水已经灌满,溢出了瓶口,烫到他的手,他才猛地一颤,慌忙关掉龙头。
  他有些仓促地转过身,手上还提著沉甸甸的暖水瓶,脸上混杂著未褪尽的隱忍、被打断的愕然,以及一丝在部下面前暴露窘境的尷尬。
  他看著门口逆光而立的谢解,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带著距离感的“班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却在周围几个老兵玩味的注视下,没能立刻喊出口,只化作一个略显乾涩和不確定的音节:
  “班……班长?”
  赵铁锋这声带著迟疑、甚至有点示弱意味的称呼,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孙振邦三人本就猖狂的气焰。
  水房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孙振邦脸上的讥誚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眉毛高高挑起,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他旁边两个老兵也愣了一下,隨即三人对视一眼,像是终於忍不住似的,猛地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操!哈哈哈哈!”
  孙振邦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著大腿,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赵铁锋!你他娘的……哈哈哈哈!你真是绝了!太有乐子了!”
  另一个老兵捂著肚子,指著赵铁锋,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
  “你……你管他叫什么?”
  “班……班长?哈哈哈哈哈!”
  “一个破二次入伍的空军兵,你喊他班长?!”
  “哎哟臥槽,笑死我了!”
  第三个老兵擦著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赵铁锋啊赵铁锋,我看你是真被去年那条毒蛇给咬怕了!留下后遗症了是吧?”
  “一个最多当了两年兵的空军少爷,在你嘴里也成『班长』了?!”
  他夸张地摇著头,嘖嘖有声:
  “你的脸呢?你身上那身陆军皮带给你的血性呢?都让狗吃了?就这么怂?”
  “见个空军来的就喊班长?你这陆军的脸,可真是让你给丟到姥姥家了!”
  “就是!我看他不是怂,是傻!”
  “说不定人家空军技术兵,军衔高呢?老赵这是提前巴结,哈哈哈!”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笑声越来越放肆,言语中的攻击、羞辱、阴阳怪气。
  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往赵铁锋身上扎。
  水房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恶意和嘲弄。
  谢解站在门口,逆著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笑得东倒西歪的孙振邦三人,落在被围在中间、手里还提著暖水瓶、脸色晦暗、嘴唇紧抿的赵铁锋身上。
  谢解很纳闷。
  真的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