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图谋花城
  孙谦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是了。
  买卖归买卖。
  可如今这局面,已经不只是买卖了。
  若四城真对花城生出了更深的心思,那涸阳城此时表態,意义就完全不同。
  赵义抱著帐册,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该去。”
  “必须得去。”
  “而且宜早不宜迟。”
  “去晚了,倒像咱们心里发虚。”
  几名主事也都纷纷应声。
  “不错。”
  “既然站了,就站稳些。”
  “总不能让花城自己猜咱们是什么意思。”
  沙成虎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原本就一直绷著的肩背忽然更直了几分。
  他似乎早就等著这句话。
  等到眾人话音稍落,他立刻向前一步,抱拳出列。
  “城主大人。”
  秦放抬眼看他。
  沙成虎沉声道:
  “这趟,我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请命”之类的场面话,声音也不算高,可那股乾脆劲儿却很足。
  就是我去。
  不用再挑別人了。
  堂中几人闻言,都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
  孙谦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说沙成虎性子太直,会不会不够圆融。
  可转念一想,这一趟本来也不是去耍嘴皮子的,而是去递態度、传消息、表立场。
  真论这个,沙成虎反倒合適。
  他那个人,虽然脑子偶尔拐得慢些,可有一点好。
  站哪边,就是哪边。
  不会虚。
  秦放看著沙成虎,沉默了两息,隨即点头。
  “好。”
  “你去。”
  “明日一早出发。”
  沙成虎眼神一亮,抱拳更深了一分。
  “末將领命!”
  这一声应得极重,在议事堂里震得人耳中都微微发响。
  秦放看著他,语气放缓了些。
  “记住。”
  “到了花城,先把话带到。”
  “至於其他的,不急著替谁拿主意,也不必替谁表忠心。”
  “你只要让周城主知道,涸阳城选了哪边,就够了。”
  沙成虎听得认真,重重点头。
  “末將明白。”
  秦放“嗯”了一声,目光从眾人脸上再次扫过。
  这一次,他眼里最后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也彻底没了。
  整个堂中,站位已定。
  路,也就定了。
  窗外天色已沉。
  风从堂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墙上眾人的影子也跟著轻轻一偏,隨即重新稳住。
  秦放抬手,缓缓拢了下袖口,声音不大,却落得极清楚。
  “四城若真要动。”
  “那这一步,迟早会来。”
  “可既然咱们已经选了花城,那从今往后,有些事,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堂中眾人闻言,都没出声。
  可每个人的神色,都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们知道。
  从这一刻起,涸阳城便不再只是花城的买家了。
  至少,不只是了。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沙成虎便出了涸阳城。
  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两名亲隨,三骑快马,沿著去花城的路一路疾驰。
  马蹄踏碎晨霜,带起一串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把涸阳城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一路,他跑得很急。
  不是怕晚。
  而是心里始终像压著块石头。
  前几日城主府议事堂里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秦放最后那几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得极深。
  四城若真要动。
  那这一步,迟早会来。
  而他这趟去花城,送的不是寻常口信,是一个態度,也是一道预警。
  沙成虎向来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人。
  可正因如此,他更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风呼呼灌进衣领,他握著韁绳,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条被晨光一点点照亮的路,连两侧荒野都懒得多看。
  可越接近花城,他心里那点绷紧,反倒越发复杂起来。
  第一次见花城时,他是把那群青铜级佣兵当成了挟持城主的凶徒,城门都差点给关死了。
  后来再想起那一幕,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热。
  而这一次,他是去报信。
  是以涸阳城的名义,去告诉花城,他们选了哪边。
  想到这里,沙成虎用力抿了抿唇,马鞭一扬,速度又快了几分。
  ……
  而在同一片晨光里。
  另一个人,也正一步一步朝花城走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身形瘦削,穿著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文士袍,衣角沾著尘土,鞋边也磨得厉害,像是已经走了极远的路。
  背上背著一个不大的旧包袱,肩膀微微有些垮,像是常年压著什么东西,始终没能真正挺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花城城门的时候,脚步先是顿了一下。
  不是惊。
  更像是不太敢信。
  远处的城墙並不显得森冷,城门开著,晨间已有进出的人流。
  挑担的,推车的,说笑的,忙忙碌碌,却不显乱。日头才刚升起不久,整座城便已透出一种热腾腾的生气。
  中年人站在原地,望了片刻,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好啊……”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进城之后,眼前的景象便更清楚了。
  街道宽整,路边的摊子排得不挤不乱。
  有卖热饼的,有卖菜的,有卖布匹杂物的,也有挑著担子边走边吆喝的。
  街边行人来来往往,脸上神情都鬆快,哪怕是在討价还价,语气里也少有那种紧绷和戾气。
  中年人一路走,一路看。
  看得有些出神。
  他看见一个卖菜的妇人笑著塞给小孩半截瓜,说“拿去,別在这儿转了,等会儿你娘又来找我”。
  也看见街边两个年轻人抬著一筐什么东西匆匆跑过去,跑著跑著还不忘互相骂两句,骂完又一起笑。
  那种笑,不是討好谁的笑。
  是人真活得还不错,才笑得出来的那种笑。
  中年人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
  他看著这些,看著看著,眼里竟有些发直。
  又过了片刻,他才像是终於回过神来,低低又说了一句:
  “……好啊。”
  再往前走,一名花城城卫兵正迎面而来。
  中年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僵了一下。
  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下意识便往旁边缩,手也猛地抬起来,护住了自己的头,肩膀跟著一缩,像是准备迎接下一刻会落下来的棍棒或者喝骂。
  这是多年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避让慢了,会挨骂。
  挡了路,会挨打。
  见了兵丁和差役,更该躲远一点。
  可下一刻,预想中的事情却並没有发生。
  那名城卫兵只是在快要撞上他时,自然而然地朝旁边让了半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没有多看他一眼。
  就好像,给路上的行人让一让,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中年人还维持著抱头的动作,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他僵了两息,才一点一点放下手,转过头去,看著那名城卫兵渐渐走远的背影,喉咙动了动。
  “……好啊。”
  这第三声,比先前两次都更低。
  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这回脚步更慢了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生怕眼前这片景象只是自己路上太渴太累、硬生生做出来的一场梦。
  又走出一段,街边一处茶水摊映入眼帘。
  木棚不大,几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炉上正烧著水,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拿著长嘴铜壶往碗里冲茶,一抬眼,正好瞧见他站在外头髮呆。
  “这位先生。”
  摊主笑著招呼了一声。
  “看您风尘僕僕,像是从远道来的?”
  中年人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答,却又不知该怎么答,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摊主便更热络了。
  “那正好,进来歇歇脚吧。”
  “喝碗茶,润润喉。”
  中年人確实渴了。
  嗓子干得发疼,嘴唇也起了皮。
  可他刚往前迈出半步,余光便瞥见了茶水摊旁边立著的那块木牌。
  上头写著价钱。
  不贵。
  可他还是下意识顿住了脚步,手也跟著紧了紧腰间口袋。
  那里头的钱,不多。
  不但不多,还得留著后面用。
  摊主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迟疑,立刻笑著摆了摆手。
  “第一碗,不收钱。”
  中年人怔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摊主把碗往桌上一放,壶嘴一提,热气腾腾的茶水便冲了进去,“远来是客嘛。先进来坐,喝完再说。”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
  可落在中年人耳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轻轻撞了他一下。
  远来是客。
  这四个字,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句什么,可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低著头,慢慢走进了茶水摊,在最边上一张桌旁坐下。
  茶碗很快递到了面前。
  中年人双手接过,先是低头闻了一下,眼睛便微微一亮。
  紧接著,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不斯文,捧著茶碗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茶水滚烫。
  一路滚过喉咙,烫得他鼻尖都微微泛红。
  可他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只一口气把整碗都喝了个乾净,直到最后一滴都倒进嘴里,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一截。
  隨即,他把空碗放下,望著摊主,忽然大声赞了一句:
  “好啊!”
  这一声,比前头三次都响。
  摊主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我这茶,哪有那么好。”
  旁边几桌坐著的人也都被这一嗓子逗乐了,有人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神情认真得很,竟不像是客套,一时倒笑得更开了些。
  “先生这是渴狠了吧?”
  “不是茶好,是咱们花城的水好!”
  “你可別胡吹,回头让暖暖姑娘听见了,怕不是要说你偷她府库的功劳。”
  “哈哈哈哈哈……”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声散在晨间的茶水热气里,竟显得格外鬆快。
  中年人听著这些笑,愣了愣,隨即也跟著露出一点极淡、却极真的笑意来。
  那笑意落在他那张风尘僕僕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生涩。
  像是很久很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
  与此同时。
  花城城外的路上,沙成虎的马,终於也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城池轮廓。
  他猛地一拉韁绳,马速稍缓,抬眼望向前方。
  城门开著。
  人流如常。
  晨光下的花城,安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
  有些风,从来不是吹到眼前了,才算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夹紧马腹,带著两名亲隨,朝那座城直奔而去。
  而城中茶水摊旁,那名刚刚喝完一碗茶的中年人,正捧著空碗,望著满街烟火,眼里一点一点泛起极淡的水光。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茶碗,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说了一句。
  “真好啊。”
  ....................
  王富贵急匆匆地往城主府赶。
  他平日里走路就快,今天却明显更快,袍角都被带得一甩一甩的,像是脚底下生了风。
  一路上碰见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他,他便已经从人身边掠了过去,只丟下一句:
  “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等他赶到城主府时,人还没进门,便先听见了里头雷烈的声音。
  “……军师总说没有证据,不到时候。”
  “可我感觉,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稟明城主大人才——”
  王富贵脚步一顿,隨即立刻迈进门去。
  议事厅里,人竟来得很齐。
  周云坐在上首,朱葛坐在一旁,婉儿也在,雷烈正皱著眉头说到一半,听见动静后下意识转过头来。
  王富贵目光一扫,先是愣了半瞬,隨即眼睛一亮。
  “既然大家都在,那更好。”
  他说著,快步走上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朝周云拱了拱手。
  “城主大人。”
  周云抬眼看他。
  “怎么了?”
  王富贵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神色是少见的认真。
  “涸阳城的沙成虎將军,刚刚来过。”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的神色同时一动。
  雷烈原本还在为朱葛那句“不到时候”憋著一口气,此刻一听“沙成虎”三个字,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
  “沙成虎?”
  “他来做什么?”
  王富贵没有立刻答雷烈的话,而是看著周云,语气微微一沉。
  “带来了一份重要消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云没有催,只是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王富贵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继续道:
  “四城有联合起来,图谋花城的倾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