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斩草除根,杀鸡儆猴!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瞬间静了。
  静了不过一息。
  雷烈整个人先是顿了一下。
  像是心里那团模模糊糊压了好几天的东西,被人一把撕开了外面那层纸。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闷了太久,终於等来了实证,反倒先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冷笑。
  “果然。”
  他缓缓坐直身子,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就说不对劲。”
  “这几座城,买兵器买皮甲的时候,一个个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什么防患未然,什么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倒好,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头看向朱葛,语气里那股压了两天的火终於顶了出来。
  “军师。”
  “这回,证据够了吧?”
  朱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雷烈却根本没等他回应,话已经继续往下砸了下来。
  “他们还图谋花城?”
  “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花城如今几乎全员职业者!青铜级两万!他们四座城加在一起,都未必够咱们塞牙缝的!现在他们才刚起苗头,心思还没真正拧成一股绳,正是最好收拾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桌上一划,动作乾脆得像是在地图上直接抹去四个名字。
  “趁现在,直接打过去!”
  “斩草除根,杀鸡儆猴!”
  “省得以后来花城做贸易的城池越来越多,见咱们好说话,一个个都敢起这种心思。真拖下去,那才叫,养虎为患!”
  屋里没人接话。
  雷烈说完,胸口微微起伏著,目光仍旧沉沉压在朱葛脸上。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现在,消息有了。
  四城的心思也坐实了。
  总不能还说不到时候。
  ……
  说话间,周云踏入议事厅,
  “雷部长怎么这么大脾气?”
  “这是要灭了谁?”
  雷烈一怔,原本还绷得笔直的肩背都顿了一下。
  那股火气被周云这么轻轻一碰,倒是没法继续直衝了,只能沉著声音,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先是军事部这几日盯到的四城採购异常。
  买走的,大多都是兵器、皮甲、药材、魔兽肉这类偏军用的东西,而且量不小,后续却几乎不见对外流转。
  再是沙成虎刚刚带来的消息。
  四城確实已经起了联合图谋花城的心思。
  雷烈说到最后,仍旧没压住那股劲儿。
  “城主大人,末將的意思还是一样。”
  “他们既然动了这个念头,就不能留著不管。现在打,是最省事的。”
  周云听完,却没有立刻接他这句“最省事”。
  他只是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像是在想什么。
  雷烈等了一阵。
  又等了一阵。
  终於忍不住了。
  “城主大人,事实都摆在眼前了,您还在想什么?”
  周云看向雷烈,微笑道:
  “我在想……秦放知道这件事,选择告诉我们。”
  “他会因此面对什么?”
  厅中一下安静了。
  雷烈原本还在等周云表態,一听这话,竟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
  王富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立刻接话。
  周云的声音仍旧不高,像只是顺著这个问题,往前又推了一步。
  “他原本与四城来往不错,如今却站到了我们这边,还主动把消息递给了花城。”
  “若我们现在立刻发兵,把四城一口气灭了。”
  “那在其他城池眼里,他又会成什么人?”
  雷烈抿了抿嘴唇。
  答案並不难想。
  出卖朋友,引狼入室。
  哪怕秦放是对的。
  哪怕四城確实先起了坏心思。
  只要花城现在动手,秦放这个名声,便很难洗得乾净。
  周云看了雷烈一眼,语气仍旧温和。
  “秦放既然把这件事告诉花城,就已经先把自己放到了风口上。”
  “那花城做事,就不能只图自己痛快。”
  雷烈张了张嘴。
  他原本那套“先下手为强”的想法,被这一问,生生卡住了一截。
  可周云並没有停。
  他抬眼望向厅外,顿了顿,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另外。”
  “四座城的城主,確实有图谋花城的心思。”
  “可四座城的百姓呢?”
  “那些百姓,知道自己的城主在打什么主意吗?”
  这一句落下,厅里的安静便更深了。
  风从门外吹进来,拂得桌角纸页轻轻一颤。
  雷烈原本还撑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不是没听懂。
  正因为听懂了,才一时间说不出话。
  四城的城主起了心思,这没错。
  可四城的百姓呢?
  若他们根本不知道,若他们还只是照旧过日子,甚至还有不少人已经把花城当作更好的去处……那花城现在一旦直接发兵,最先卷进去的,又会是谁?
  周云目光重新落回几人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已把整场议事的边界先划了出来。
  “所以,不管最后怎么做。”
  “有两条线,不能碰。”
  “不能让秦放因为帮了花城,而身败名裂。”
  “也不能让无辜百姓,替城主的野心买单。”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在这个前提下。”
  “你们有什么想法?”
  ……
  厅中沉默了几息。
  周云的目光,最先落到了朱葛身上。
  朱葛略作沉吟,先是看了雷烈一眼,隨即才轻轻摇了摇手中羽扇。
  “部长认为可以打。”
  “我其实,也持类似看法。”
  雷烈眉头一扬,刚想说什么,便听朱葛不紧不慢补上了后半句。
  “但打之前,需要掌握足够充分的证据。”
  “否则,很容易变成不义之师,影响后续与其他城池的交往。”
  雷烈一愣,隨即皱起眉头。
  “证据不是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吗?”
  “货物流向,军事採购,只进不出,再加上沙成虎带来的消息,这还不够?”
  朱葛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站在我们的角度,当然够了。”
  “可证据很多时候,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別人看的。”
  这句话一出,雷烈神情一顿。
  朱葛將手边那几页记录轻轻推到桌前,语气平稳得很。
  “从我们的角度看,四城大量购入军资,已经很说明问题。”
  “可站在其他城池的角度呢?”
  “一座城买些兵器皮甲,稀奇么?不稀奇。”
  “四座城凑巧在相近的时日里买了同类的东西,说不说得过去?也说得过去。”
  “再加上,他们买的,还是花城卖的。”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雷烈,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楚。
  “我们若凭这些就发兵。”
  “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记住一句话。”
  “花城因为別人买了自己的货,就灭了人家。”
  雷烈一下子被堵住了。
  先前那套从军事上看极顺的逻辑,被朱葛这么一翻过来,立刻就变了味。
  花城知道四城图谋不轨。
  可其他人未必知道。
  花城知道那些军事採购意味著什么。
  可其他人看起来,却也只是一笔笔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若在这个时候动手,花城当然打得贏。
  可贏归贏。
  名声却会先裂一道口子。
  朱葛见雷烈不说话,这才缓缓把最后那句话落下。
  “所以,不是不打。”
  “是要让他们自己把刀亮出来。”
  “刀亮出来了,我们再动手,天下人都说不出花城半个不字。”
  雷烈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话。
  不是不服。
  是朱葛这番话,正好卡在了他那股火气最难受的地方。
  从花城自己的角度看,四城既然动了这个念头,直接压过去,当然痛快。
  可若从外头看,这一仗打出去,花城就未必还是站得最正的那一个。
  他拧著眉,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敲了两下,终究还是没再硬顶,只沉声道: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云笑了笑,目光转向王富贵,“王部长的看法呢?”
  王富贵早就在旁边憋了半天。
  这会儿一听点到自己,立刻拱了拱手,眼睛里那点精明劲儿也跟著亮了起来。
  “城主大人,要我说,若正面动手的时机还不到,不妨先换个打法。”
  周云看著他。
  “比如?”
  王富贵咧嘴一笑。
  “继续贸易。”
  这四个字一出,雷烈当场就炸了。
  “继续贸易?!”
  他猛地扭头看向王富贵,眉头都竖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高招,结果你告诉我继续卖货?”
  “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我看你是掉钱眼里了,只看见眼前这点进帐,看不见后头那把刀!”
  王富贵被他吼得眼皮一翻,半点不怵,反倒把袖子一拢,直接回呛了过去。
  “贸易的事你懂什么?”
  “现在断,那叫不做买卖。”
  “等他们离不开了再断,那才叫做买卖!”
  雷烈一愣。
  王富贵却已经越说越顺,眼里的光都快冒出来了。
  “他们现在是想买,咱们就卖。”
  “兵器、药材、魔兽肉,能给的给,能换的换。让他们先觉得,花城的货好用,省事,划算,离不了。等他们慢慢习惯了,自己城里原本的路子也断得差不多了,心里再有点什么缺的短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花城。”
  “到那时候,我再把这条路一抽……”
  他说到这里,伸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笑得像只刚扒拉完算盘的老狐狸。
  “他们会怎么样?”
  “兵器补不上,药材断了线,魔兽肉没了,连百姓吃习惯的东西都得跟著少上一截。城主想稳军心,拿什么稳?想稳民心,又拿什么稳?”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连雷烈都没立刻骂回去。
  因为这套法子,狠是真狠。
  不是狠狠干一刀,而是先让人习惯,再把那口气掐了。
  到时候四城就算不想乱,也得自己从里头乱起来。
  婉儿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先餵个半饱,然后突然断奶。”
  “既不耽误赚钱,还能顺手钳住人。”
  她抬眼看向王富贵,眸中笑意浅浅。
  “王部长这份手段,確实高明。”
  王富贵本就得意,听婉儿这一夸,腰背都挺直了两分,正要再说点什么,雷烈却已经皱著眉开口了。
  “是有点意思。”
  “可有个问题。”
  眾人都看向他。
  雷烈盯著王富贵,一字一句道:
  “养到什么时候,算养熟了?”
  “万一他们不等你养熟,就先动手呢?”
  “你的贸易战,能挡住刀吗?”
  王富贵脸上的得意顿时一滯。
  这一下,屋里安静得更实了。
  因为雷烈这一问,正好问在了死穴上。
  王富贵这套法子,確实能抽筋扒骨。
  可前提是,要有时间。
  若四城已经按捺不住,或者被別的什么东西一催,直接提前动手,那断供这一刀还没来得及真正生效,仗就已经打起来了。
  王富贵张了张嘴,终究没立刻接上。
  周云看了看他,又將目光转向婉儿。
  “婉儿怎么看呢?”
  婉儿微微坐直了些,神色倒还是柔和的。
  “我也觉得,不能放任四城的城主起这种心思。”
  “但若直接发兵灭城,百姓確实无辜。”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所以我更倾向於,惩戒首恶,同时把那些本不该被卷进来的人,先接出来。”
  雷烈被这话勾了一下,下意识追问:
  “怎么接?”
  “难不成去把他们的城主抓来杀了?”
  朱葛和婉儿几乎同时笑了。
  雷烈被笑得一愣,脸上有点掛不住。
  “我说得不对?”
  婉儿轻轻摇头。
  “也不是不对。”
  “只是没那么急。”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最近来花城做生意的外城人,越来越多了。”
  “有些人住了几天,就已经不太想走了。”
  “我其实不需要做太多。”
  “只需要让他们多留几日,再去新城那边看看。”
  “看完之后,有些人自然会想留下来。”
  雷烈皱著眉,听得有点发怔。
  婉儿却还在往下说,语气平平淡淡。
  “人若自己留了下来,便会写信回去。”
  “家里人看了信,若不放心,多半也会来看一眼。”
  “来看了,觉得这里好,也许便不想走了。”
  “人不是一下子走的。”
  “可路一旦认熟了,心也就跟著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