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活著的勇气
  什么是公羊儒?
  前世很多不学无术之人,把华夏落后这个原因狭义地归在了儒学身上。
  甚至很多人还叫囂著外面的人有血性,中华男儿都是懦弱的,这都是因为儒学教的。
  然而真实情况则不一样。
  前世之民族之所以取的“汉”,而非“唐”、“宋”、“清”之类的字,原因很多。
  其中之一就是,汉真正打出了一个民族的气势与气概。
  国恆以弱灭,独汉以强亡。
  一个民族的尊严,便蕴藏其中。
  汉朝是儒家大復仇主义最盛行的朝代!
  为父母血亲朋友而杀人的事情层出不穷,这种事情大多都被社会所讚扬,很多杀人者都会被赦免无罪甚至受到嘉奖。
  而这种“你想杀我,我就算是死也要咬你一口肉”的心气,便来源於公羊儒学派。
  《汉书·匈奴传》云:
  “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
  鼎鼎有名的汉武帝依据《公羊传》,仿照齐襄公故事,发动了对匈奴的战爭。
  卫青、霍去病等將帅之才也是那时崛起,汉朝也因此延续了几百年的和平。
  而这种思想最初源於春秋时期。
  公羊曰:“九世之讎犹可报乎?”
  孔子曰:“王道復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孔子並不是一些文化较低的人认为的那种软弱可欺的腐儒形象,而是一个身高一八三,凭双脚周游列国的猛人。
  就如同《论语·宪问》中所书:“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孔子从来不是主张人家拳头达到脸上还笑眯眯说不碍事的人。
  要么审时度势,以后再把这一拳还回去,要么便是当场就还回去。
  而公羊一脉学习孔子的思想,便取了其中的十世之仇尤可报也的思想。
  公羊派甚至宣扬不但当代的仇可以报,即使百世过后依然可以报仇。
  “远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以復仇乎?虽百世可也!”
  祝歌深知公羊学派的刚猛。
  只不过之前他们刚刚打败菌神,並没有需要復仇的对象。
  而此时,他不想余秀才就这样消沉下去,更不想余秀才一死百了。
  报仇!
  復仇!
  他需要余秀才的力量!
  他也不希望余秀才就这样与一个臭鱼烂虾“玉碎”。
  就算是死,余秀才和他,也应当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去死!
  如《礼记·曲礼》所说,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无论仇人在哪里都要找到杀死他。
  兄弟被人杀了要隨时带著兵器准备报仇,而朋友被人杀了要么你为朋友报仇,要么离开这个国家,反正不能和他同处一国。
  又如孟子的那句“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
  你杀我爹,我就可以杀你爹。
  你杀我兄弟,我就可以杀你兄弟。
  孔孟儒学直截了当,根本不讲那种莫名其妙违背人性的道理。
  去復仇,有规划、有谋略地復仇!
  就算用上十世、百世都可以!
  而不是急冲冲地以卵击石自己自杀!
  哪有这样的道理?
  当然了,所谓的復仇,只是对於仁之一字的解释。
  仁的概念包括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等,其中孝在第一位。
  这种顺序包含了儒家对“人”、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哲学思考。
  不像宗教文化认为人是上帝创造,所以自己的生命是上帝给的,感恩的是上帝。
  孔子认为,人的生命是父母给的,父母不但怀胎十月生下自己,还含辛茹苦的养大,所以恩情包含生恩养恩。
  此恩何以为报?以孝为报。
  这是儒家的伦理基础,故而古代中国多以孝治天下,也有举孝廉,甚至一个人如果孝顺,还会得到闻者的讚嘆和贵人的赏识。
  既然“仁”是分亲疏等级的,那么为父母亲朋报仇就有了道德基础,因为对他人的“仁”不及对父母亲朋的“仁”重要。
  这也是祝歌也知晓,公羊儒之所以不是疯子儒的原因。
  孔孟提倡復仇,只是提倡仁义二字的某一个概念。
  而公羊儒虽然主张大復仇,但是也对復仇提出了非常明显的要求和界限的。
  公羊之儒,不仅仅要復仇,还需要有復仇之因与復仇之理。
  復仇之因,在於你要为谁復仇,那人的关係、恩情於你是怎样的。
  知晓復仇之因,你才好界定,怎样去復仇为好,怎样去復仇才算得当。
  否则,別人杀了你家一只猫,你就去杀人全家,那世界岂非礼崩乐坏?
  因果对应!
  你杀我亲人,我杀你亲人。
  但是你杀我养来过年吃的土鸡,你除了鸡成本外再加两百块钱给我当作赔偿就算復仇了。
  君子,將就对等。
  而復仇之理,则在於正。
  你父亲因为无辜被杀,你当然应该报仇,但是你父亲若是因为作奸犯科而被反杀,別人留你性命也算是没有斩草除根,你却去復仇?那公理何在?
  你父亲若是因被抢劫、被图財害命之类的原因而被杀,那你復仇应该。
  但是你父亲因为去强了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而被那大闺女正当防卫打死?
  你好意思报仇?
  祝歌可不想余秀才变成疯子,因为蓑衣渔夫是烂人,就把整个渔夫一道的人杀光。
  那是疯子,不是公羊儒。
  “……故言,父不受诛,子復仇可也。父受诛,子復仇,推刃之道也。”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若有仇且占理,即便是先生在前亦可抽刀!”
  祝歌缓缓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句……”
  “所復者惟杀者之身。”
  公羊之儒学虽刚猛,但是这头猛兽也是有链子拴著的。
  而这个链子,便是当时的礼制。
  所復者惟杀者之身,意思便是你復仇的对象只有一个人,不要牵涉杀人者家人和子孙。
  “秀才,你还觉得人族烂透了吗?就因为一个蓑衣渔夫?”
  “你若是有机会,你会选择將所有渔夫一道的人族杀光?你会觉得整个人族都烂透了,然后想毁灭整个人族?”
  说到这里,祝歌满是泪痕的神情带上了凝重,看向窗外:
  “杀人者人恆杀之。”
  “我们不思如何为仙仙报仇,却总想一了百了?”
  “我们不思为人族剷除这等毒瘤,却空谈『人族烂透了』?”
  “秀才!”
  祝歌將目光从窗外转移回来。
  “很多时候,活著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仙仙这样的事,我猜正在大地四处发生,你我安能忍此僚同类为祸人间?”
  说罢,祝歌鬆开了余秀才肩膀上的双手,来到窗户边。
  “秀才,我们为何要忍?为何要活著……”
  黎明未至,天色昏暗,隱透月色。
  人族为何糜烂至此?难以言明原因,说不完的。
  但人族为何如今一息尚存?
  有英雄。
  有忍辱负重。
  有吃苦耐劳。
  有悲歌。
  有希望。
  总之……
  “秀才……”
  “遍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