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孙成海的迟疑
  四月中旬的深市已经开始闷热。
  连志峰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夹著一根烟,看著窗外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成海推门进来的时候,连志峰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混著窗外隱隱约约的车流声。
  两个人隔著一张红木茶几。
  “连总,秦氏那边,合同签了。”孙成海语气很平。
  连志峰转过身,夹著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示意他继续说。
  “三万块,四个月交货,分四批出。首批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已经到帐。秦政那边已经开始扩產,代工线全转主板线,又新加了一条smt贴片线,月產能下个月就能拉到三万。”孙成海翻开笔记本,一板一眼地念著数据。
  连志峰坐回办公椅上,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孙成海意外的问题:“嗯,这小傢伙很谨慎,秦政本人什么反应?”
  孙成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连志峰不问產能、不问回款周期、不问合同细节,先问秦政的反应。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签得很痛快。当时我还有担心,因为我给他的条件好得连我自己都不信。毕竟我真正投靠他要的就是信任和支持,但他好像並没完全信任我,交货期被他自己拉长了,要求分四批出货。”
  “你做的很好。”连志峰打断他,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现在对你的戒心都不重要。这波先给他点甜头尝尝。你先把这三万块的订单顺顺噹噹地跑完,让秦政觉得你是真有能耐,让他把產能扩起来。下一波,再给他更大的订单,六万块,八万块,他要多少產能我们给他多少订单,让他把所有资金炼都砸进去。”
  孙成海的笔停在纸上。他抬起头,看著连志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连总,三万块他吃的下来。如果下一波再加量,他还会扩產的。秦氏电子现在资金炼不算松,但他网吧的现金流非常稳,一百多家店每个月三百多万的流水。真要撑,他撑得住,他不一定会被我们吃住。”
  连志峰笑了笑,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不紧不慢地又点了一根。“成海,你在秦氏待了一个多月了,你觉得秦政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孙成海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想了很久,脑海里闪过秦政在工厂里给员工递烟的场景,闪过秦政在食堂跟工人聊天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斟酌著开口:“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完全可以说独断专行,而且还是独资企业,他想把事情做到极致,工厂、网吧、软体、慈善、学校,几乎每一条线都想要自己亲力亲为。这种性格如果一旦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连锁反应。”
  “说得很好。”连志峰靠在椅背上,看著孙成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讚许,“所以你不用管后面的事,只管把他的產能胃口餵大。他不缺订单,我们就给他订单。他不愁销路,我们就帮他铺销路。”
  说著还嗤笑了一声。
  “他喜欢扩张,我们就递梯子。等他的產能拉到五万台、八万台的时候,他所有的资金都会被锁死在物料和產线上。到那时候,他就算知道这是个坑也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跳,製造业哪有这么容易。我已经有后手了。”他顿了顿,用夹著烟的那只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你去做就行。”
  孙成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想回头问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出了连想大厦的门,开著车往回走。
  车是秦氏电子配的,一辆半旧的捷达,从他入职第一天起就交给他开了。
  孙成海坐在车里想了一下,发现连志峰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在秦氏这一个多月的感受。
  没有问他住得好不好,没有问他吃得惯不惯,没有问他適不適应秦氏的氛围。
  连志峰只关心数据、產能和秦政的反应。
  他跟著连志峰干了八年。
  八年里,连志峰从来没问过他这些问题。
  车开到厂门口的时候,门卫老李冲他招了招手:“孙总监,回来了?食堂刚开饭,红烧肉,去晚了就剩肥的了。”
  孙成海停好车,往食堂走。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工人们端著不锈钢餐盘三三两两地聊著天,空气中飘著红烧肉和大白菜燉粉条的味道。
  他排到窗口的时候,食堂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孙总监回来了?今天有红烧肉,我给你多舀一勺瘦的。”说著,大勺子在菜盆里翻了翻,专挑瘦肉往他餐盘里盛。
  “谢谢阿姨。”孙成海端著餐盘找位置坐下。旁边几个车间工人看见他,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个位置。
  “孙总监,三万块的单子是真的啊?我们听了都兴奋得不行,这月加班工资又多了。”一个老工人端著饭盆子往他旁边一坐,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孙成海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点点头说:“真的,好好干,后面还有更多的单子。秦总说了,这批订单的加班费全部翻倍。”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有人拍桌子说今晚加班不走了,有人说明天把隔壁线上的兄弟也叫来帮忙。
  孙成海低著头扒饭,筷子在餐盘里来回翻著,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在连想八年的食堂里,从来没人问他爱吃瘦肉还是肥肉,从来没人给他多舀一勺,更不会有人端著饭盆子往他身边一坐就开始聊家常。
  他在连想的时候每天中午都去同一家茶餐厅吃商务套餐,一个人,一碗云吞麵,一笼虾饺,吃完买单走人。
  没有人等他,也没有人跟他拼桌。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把餐盘放进回收筐里,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些还在边吃边聊的工人们。
  然后他走出食堂,四月的阳光还很温暖。他心里默默想著,上次连志峰说的那个后手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以前,他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上面说什么他做什么,这是他在连想八年养成的习惯。
  但现在,他心里有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念头:如果他真的把秦氏电子的產能胃口餵到五万台、八万台,连志峰的后手真的能把秦政一波带走吗?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在厂区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朝销售部的办公室走去。
  如果秦政查看系统面板,他名字后面的那个数字悄悄从负二十跳到了负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