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枪响之后
  可怜的赵二虎,又添新伤,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模样了……
  打完之后,赵大虎转向赵福生,义正言辞道:“赵队长,我赵大虎没管教好弟弟,有罪!”
  “这事儿,虽然我不知情!但这小子犯了法,我这当哥哥的不能包庇!”
  “我提议,立即上报公社,让组织处理,该蹲笆篱子蹲笆篱子,该劳改劳改,我赵大虎没二话!”
  果然,跟赵山河想的一样。
  这是要把赵二虎送去“安全”的地方,虽说进去了,但总比被现在愤怒的村民打死要好得多。
  赵福生一听,立马就坡下驴,清了清嗓子。
  “嗯……赵大虎同志深明大义!我宣布,明天一早就將赵二虎押送公社,交由组织发落!”
  村民们却是已经红了眼,那肯这么轻易罢休。
  “打死他!打死他!”
  “对,把他交给人民审判!”
  “谁不知道他二叔是公社副主任?”
  “打死他!打死他!”
  …………
  赵福生环顾四周,看著愤怒的村民,又看了看绑在树上的霍麻子,心里一动,高声问道。
  “至於这个採花淫贼,大家说说,该怎么处置?!”
  “枪毙!”
  “崩了他!”
  “让他吃枪子儿!!”
  人群又是一阵躁动。
  在这个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年月,一场公审,往往就是全村最大的盛事,而枪毙人犯就是盛事的最高潮。
  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脸,此刻都涨得通红,眼睛冒著异样的光。
  仿佛只要看见血,就能洗刷掉生活里的所有憋屈。
  赵福生满意的点了点头,猛的站起身:“王连长!”
  王大雷愣了一下:“啊,到!”
  “执行人民赋予你的权力,处决这个危害人民安全的坏分子!”
  王大雷愣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他端起枪,对准霍麻子,一咬牙。
  “砰——!”
  枪声在夜空中迴荡。
  霍麻子脑袋一歪,没了生机。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满足的欢呼,仿佛压在胸口的浊气终於吐了出来。
  至於赵二虎的判决是否公正,已经没人计较了……
  欢呼持续了很久……
  然后是死寂。
  先前叫的最凶的那个汉子,此刻却是哆嗦著往后退了一步。
  “真……真打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极低。
  人群中传出一片骚动声。
  “说崩就崩了……队长这是动了真格了……”有人咽了口唾沫。
  “要我说啊,”一个平日里跟赵二虎一起廝混的流子阴阳怪气的说道。
  “还不是让某些人逼得?你看大虎哥那脸黑的,亲弟弟让人往泥里踩,偏偏他还没办法……唉。”
  “嘘!小点声!”旁边人赶紧拽他。
  “可不敢说,以后千万不要招惹赵山河,小心人家也给你来这么一出,让你也吃枪子儿!”
  村民们被这些声音影响,看向那个挺拔身影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能打到肉的好手”,而是看一个下手狠辣、心思縝密的狠角色。
  他们哪知道这声枪响里藏著多少的弯弯绕。
  他们只知道赵山河几句话就导致了一人死亡、一人坐牢。
  就连平日里飞扬跋扈的赵家兄弟都在这个男人面前败下阵来。
  此时的赵大虎弯下腰,扶起被枪声嚇瘫了的弟弟。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心疼弟弟这幅狼狈样,而是恐惧,发自內心的恐惧。
  他原本计划借著“大义灭亲”保住弟弟,再靠二叔赵卫东在公社运作,顶多关几个月就能放出来了。
  可赵山河几句话就引得群情激奋,逼得赵福生不得不开枪泄民愤,用来转移村民的注意力,保住赵二虎不被当场撕碎。
  “哥……哥……”赵二虎牙齿发颤,裤襠里一片温热。
  赵大虎没应声,只是死死盯著赵山河的背影。
  现在的赵山河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任他践踏,隨意拿捏的烂赌鬼了……
  王大雷缓缓收枪,但他的心臟仍在砰砰狂跳。
  刚才队长下令的时候,他瞥见了赵山河的眼神。
  冰冷,平静,不去说他那如神的枪法,就说他这种关键时刻的冷静,就已经足够让王大雷由衷地钦佩。
  这小子,是个人物。
  副队长周正山这时也放下了维持秩序的手,目光落在赵山河身上,满是欣赏。
  老蔫儿这儿子真不错,家里糟了这么大的难,这小子竟然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情绪失控。
  反倒是巧妙套出了证据,在眾目睽睽之下,借著民愤,逼得赵福生不得不现场杀人,完成了一场完美的“审判”。
  有勇有谋,胆识过人!
  周正山眯起眼睛,自己这么多年由於看不惯赵福生的做派,被他排挤打压。
  或许可以藉助这小子……这黑水村的天,该亮了!
  赵福生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他本来是要和稀泥的,却被赵山河製造出的“民意洪流”裹挟,不得不出此下策以泄民愤,掩护赵二虎。
  他震惊的发现,自己这个生產队长,此刻在赵山河面前竟然如此无力……
  赵山河在他心里,从一个有他把柄的“持秘者”,彻底变成了“绝不能得罪的煞星”。
  人群边缘,本该在家里待著的楚云烟,此刻却抱著妹妹挤在角落。
  原来是进城买药的张跃进回来了,去赵山河家送药,听说了这桩事,急得直跺脚,硬拖著两姐妹赶了过来。
  枪响的瞬间,楚云烟由於恐惧,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良久,再次睁眼,看到霍麻子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又看到了赵大虎那双惊恐的眼睛。
  再慢慢看向那个挺拔的背影……
  她心里那座由於长年累月的殴打、辱骂和床笫间的凌辱堆积起的冰山,隨著那一声枪响,彻底崩塌了。
  对那个男人的恨意变的虚幻,恐惧里生出一丝无比坚实的安全感。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眼眶。
  她望著那个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她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家”,似乎不那么黑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