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家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家的破门就被敲响了。
  “山河兄弟?起了没?是我啊,钱有財。”
  赵山河正往灶膛里添柴,听到门外的声音,眉头一皱。
  这钱有財来干什么?
  他打开门,钱有財手里拎著个罐子,地上放著袋敞著口的精白米,站在门口討好的笑著。
  “钱会计?”赵山河挡在门口。
  钱有財缩著脖子,脸上堆著笑,往前一凑,亮了亮手里的东西。
  “山河兄弟,那啥……”钱有財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我昨晚对帐的时候,发现……发现这些年队里分粮,你们家那份总是差著那么几斤几两的。”
  “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这不,天没亮我就把缺的粮给称齐了,还有这罐猪油……”他举起手里那个罐子。
  这年月,筷子往油罐里蘸一下就算见了荤腥,这一满罐猪油少说三斤,够吃大半年的了。
  精白米更是金贵,村里主產粗粮,大米凭票供应,一斤米票能换三斤苞米麵。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见不著几粒白米,只有家里有了重病號或產妇才会托关係,咬咬牙买一点碎米子熬粥。
  “……这猪油,算是我给你赔不是了。”钱有財把东西往赵山河怀里一塞。
  “以后兄弟在队里,多照应,多照应……”他说得飞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赵山河。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掂了掂手里的罐子,沉甸甸的。
  “有劳钱会计还惦记著。”赵山河淡淡地说,“进来喝口水?”
  “不了不了,”钱有財连连摆手,“队里……队里还有帐要核,我先走了,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眨眼就没了影。
  赵山河关上门,转身看见里屋门帘掀开了一条缝,楚云烟姐妹俩正扒著头往外看,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刚把东西放到灶台上,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却是有力了许多。
  赵山河再次开门,赵大虎的身影站在门口。
  今天赵大虎的態度极为谦卑,甚至有些卑微,脸上堆著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了过来。
  “山河兄弟,”赵大虎声音放得极轻。
  “这是你家那三间瓦房的钥匙,昨晚,我连夜收拾出来了,里外打扫得乾乾净净。”
  “炕也烧著了,米缸水缸都满著,柜子里……”赵大虎微微一顿,“放了一些你肯定用得上的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山河没接钥匙,只是看著他。
  大冷的天,赵大虎额头上隱隱渗出一层细汗,赶紧又补上一句。
  “二虎那混帐东西,这次进去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山河兄弟……我保证,等他出来了,肯定在你面前夹著尾巴做人……啊,不不不!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说著,赵大虎又从身后跟班手里接过几匹布。
  这年月,布比粮食还金贵。
  有些穷苦的地方,甚至一大家人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这几匹布够一大家子人做好几身新衣裳的,放到黑市上至少能换半年口粮。
  “这点布料,给弟妹和云丝妹子做几身衣裳,算是我赔罪的。”
  说完,赵大虎捧著布料,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赵山河的脸色。
  赵山河沉默半晌,终於伸手,接过了那串钥匙。
  “大虎哥,”赵山河开口,声音平静,“我原本就不想跟他一般见识,是他自己得寸进尺,反咬我一口,这才……”
  “是是是!是他活该!自己作死!”赵大虎见赵山河接了钥匙,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山河兄弟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赵大虎记下了!以后用得著哥哥的地方,你儘管开口!”
  又寒暄了几句,赵大虎才如释重负地离去,背影里透著一股轻鬆。
  门关上,屋里静了下来。
  赵山河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和一旁的布匹,眼神却是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他根本没打算放过赵二虎。
  蹲大狱?那太仁慈了。
  他赵山河曾经说过,谁再动他家里人,就让谁家鸡犬不留。
  赵二虎……必死无疑,只是时候未到。
  “吃饭吧。”赵山河转过身,对姐妹俩说道,眼神早已恢復了温和。
  早餐是简单的白米粥,熬得浓稠,撒了点咸菜沫,热腾腾的。
  还有钱有財送来的那罐猪油,赵山河分別给姐妹俩的碗里挖了一勺,米粒顿时油光发亮。
  楚云烟姐妹俩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两年来,这是她们第一次在自己桌上见到白米和猪油,更是第一次和这个男人坐在一张桌上,平静地吃一顿早饭。
  气氛意外的和谐,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赵山河看著楚云烟低垂的睫毛,看著她那不再紧绷的肩膀,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赵山河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他本来打算天一亮就去感谢张跃进,但被这两拨人耽搁了,
  索性,带著姐妹俩一起去,问问药怎么吃,送点白米过去,然后直接搬回瓦房。
  “走吧,”赵山河对姐妹俩说,“先去张叔那儿,然后……咱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却又格外重。
  楚云烟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牵住了妹妹的手。
  三人出门,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邻居张大妈出门遛弯。
  张大妈看见赵山河领著楚云烟姐妹俩一块出门,眼睛瞬间亮了。
  “哟!山河,领媳妇妹子溜达去啊?瞧瞧这气色,小楚这丫蛋儿,小脸红扑扑的,这可是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兆头!”
  张大妈又衝著楚云烟挤眉弄眼,声音压低了些,却正好能让赵山河听见。
  “小楚啊,大妈跟你说,这男人啊,就得敲打,山河现在知道疼人了,你呀,算是熬出来了!往后啊,好日子长著呢!”
  楚云烟被臊得满脸通红,低头抿著嘴,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山河也被臊了个大红脸,挠挠头,嘿嘿乾笑两声,拉著姐妹俩逃也似的跑走了。
  身后,张大妈望著他们的背影,感嘆道:“山河这是真改好了,小楚这丫蛋儿,苦日子熬到头了,有福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