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大德
  本心托明月,明月照沟渠。
  韩微怎么都没有想到,寻找汴京最富有之地时,竟会找到这里来。
  大相国寺。
  望著山门两边“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號,唤回苦海梦迷人”的楹联,真让人分不清,山门內外,谁是名利客,谁又是梦迷人?
  旋即。
  韩微流露出释然的笑容。
  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之中,早就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意买卖,没有权力庇佑的富商,不过是待宰的肥羊,所以,晚唐以来,几乎没有纯粹依靠竞爭而崛起的平民巨商,黎庶之中,更不可能诞生首富之民。
  官商一体、藩镇兼商、割据垄断,才是此世的经商之道。
  是以,五代之际,巨商大贾,往往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和权倾朝野的宰相,只有他们,可以利用兵、权垄断物资,强买强卖,放利子钱,从而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財富。
  如歷仕后唐、后晋、后汉三朝的聚敛狂魔赵在礼,歷镇十余州,所到之处不以治军为务,而是疯狂敛財。
  其在洛邑、汴梁等地购置了海量的田產和邸店,並经营利子钱,甚至在宋州,以百姓安居乐业是因为他这颗“钉子”钉在这里,强行徵收荒谬的“拔钉钱”。
  赵在礼死时,家中財富多得无法计算,是当时中原公认的財富之最。
  后晋宰相桑维翰和李崧,不仅收受巨额贿赂,还亲自下场经商,利用权力垄断盐铁和丝帛贸易,贪贿无厌,家財巨万。
  梁唐晋汉周,五代官商,可以说数不胜数,而这,却不是极限,南方的割据政权,完全是“以商立国”,其君主和幕府宾佐,就是所在最大的商贾。
  马楚政权和高郁,作为楚王马殷的谋主,高郁敏锐地发现楚地盛產茶叶,於是建议楚王马殷予以垄断。
  在中原和南方各割据政权交界处设立“回图务”,將楚国的茶叶高价卖给中原,换回战马和丝帛,同时铸造劣质的铅铁钱在境內流通,禁止铜钱外流。
  在此过程中,马楚王室和高郁家族积累了惊人的財富,成为南方首屈一指的巨商大贾。
  闽国地盘狭小,王审知为了维持政权,大力开闢甘棠港,鼓励海外贸易,闽国的官员几乎全员经商,他们与大食、南海诸国商人进行香料和瓷器贸易,整个闽国,事实上形成了一个以王室为首的官办海商集团,整个东南的巨贾都依附於王氏家族。
  割据两浙的吴越国钱鏐及其子孙,更是如此,发觉市舶之利后,立刻设立了完善的市舶衙署,钱氏王室和江南大族,通过向扶桑、高丽、南海出口丝绸、瓷器,进口香料,积累了巨额財富,吴越国至今能够偏安一隅,或者说保境安民,原因就在这。
  当然,在官商、国商之外,五代政权林立,彼此之间设立重重关卡,如禁止铜钱、战马、铁器过境,等等,少不了刀口舔血的走私商人。
  蜀地和中原之间的茶马、丝绸大商,契丹和中原之间盐铁、马匹掮客,靠著十倍以上的利润,也有不菲的家资,可是,来者易,去者也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其地藩镇和守將盯上,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真正无兵、无权的商人,当代就是邸店、牙行的坐贾,与有著化外之地、清净之所的寺院道观。
  坐贾少不了赵在礼那等人的打秋风,而寺院道观,在三尺神明的震慑下,只有“化缘”的时候,少有“被化缘”的时候,依靠权贵施捨的本金,许多名寺名观,都干起了“长生库”、“质库”的勾当,放利子钱於百姓,从中牟取暴利,寺院的方丈主持,道观的道长真人,才是一座大城、重镇最具財富之人。
  大相国寺,以万姓交易为名,成就汴京钱道无冕之王。
  叩开山门,探出头的沙弥带著质疑的目光望了过来。
  韩微一眼便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心里,平和地说道:“我叫韩微,现在同平章事兼工部尚书之子。”
  沙弥大惊,立时跪了下去,“贫僧拜见少相。”
  韩微受了这一拜,待他拜完后,煦煦地说道:“带我去见佛印住持。”
  “请少相隨贫僧来。”
  寺內灯笼常亮,粘连成一片片的红,远远看去,那一片片的红映衬著天空无边的黑,一座座巨大的殿宇檐顶就像漂浮在下红上黑的半空中,孟春泛有凉意的微风中,瀰漫出一片华贵的侈靡。
  知道来了贵客,一个沙弥不敢怠慢,早已奔向了正中那间禪房,得到允许后,进內点亮了座灯。
  韩微到达前,佛印已经迎了出来,佛手见礼道:“见过少相。”
  韩微欠身还礼,而后跟著佛印进了禪房,作为住持所在,此地乾净、简洁,非常符合出家之人印象,如果拋开昼夜燃烧不停被堆满了寸长银炭的两个白云铜大火盆,天竺所来的小叶紫檀寢具、桌案、凳椅,吴越而来的越窑秘色瓷茶具,以及同为吴越而来,有著天下第一贡茶之名的顾渚紫笋茶香合吴越天下第二泉惠山泉水泡的扑鼻清茶……等等的话。
  不知为何,韩微忽地觉得世宗皇帝柴荣效仿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颁布禁佛詔书,似乎不是什么错令,眼前种种,无不证明著詔书执行並不彻底。
  在这些堪比御用之物中,仅有泡茶泉水不是第一,因为茶圣陆羽平定的天下第一水,庐山康王谷水,专供皇帝和宰相享用,违者僭越。
  在礼制之下,大道至简,寺庙、道观算是玩明白了。
  望著纯金佛像慈悲面容,隱约间,一个念头无可遏制浮现在韩微脑海中,或许,砸碎了这些,才能救出佛祖。
  清茶注碗,茶香更加浓郁,佛印却尤觉得不够,清明未至,新茶未下,到底失了几分真味,“不知少相夤夜入寺为何而来?”
  “为我佛增色而来。”韩微收回了目光道。
  “哦?”
  佛印心头猛然一跳。
  几百年来,大相国寺是铁打的寺庙,流水的僧,也因此,有著一条比肩清规戒律的约束,“与官谋商,不涉政事”。
  这一约束,来自与歷来僧侣交往的阅歷,僧人一旦涉政,轻则影响对市利的判断,重则毁灭寺院大业的根基。
  然则,大相国寺有今日,不做官府生意便是空谈,要做官府生意,不与官员来往还是空谈,要与官员来往,不言及政事则几乎无从结交。
  於是,大相国寺以牟利需要而接触官员,不期然言及政事,渐渐地由浅入深生出来往情谊,最终相互为援,皆大辉煌。
  大爭之世,政无恆势,达官显贵最是动盪无常,此其时也,周流財货之商旅,又是天下最需要的行道,举凡鏖兵大战,文臣武將便是肃杀换代之期,寺院却是大发利市之时。
  寺院无兵、无权,仅以佛祖恐嚇世人,如此兴旺恆长之业,就动盪无常之道,岂非火中取栗?
  多代高僧大德思谋揣摩之下,大相国寺有了自己与显官权臣交往的独特方法,让利守信,不涉政务。
  这个“不涉”,大义有三,一,洽谈商事单独晋见当事官员,绝不在官员与部属会商政事时晋见,二,商事交接妥当便行告辞,绝不海阔天空,三,谈商期间,官员若有即时公务,则即行告辞,约期另谈,绝不留场等候。
  晚唐以来,大相国寺都是一以贯之,在五代和各割据政权官场留下了极好的口碑。
  持重干练,不起事端,轻利重义,空门大士也!
  韩微,乃至於整个韩府,平日里与大相国寺素无往来,却直言为金身添彩而来,这不合情理的事,从来都是诈多真少。
  所以,佛印没有喜悦,更多的是对未知恐惧。
  “贵寺在天下田亩几多?”韩微啜著顾渚紫笋茶水一问。
  佛印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臟的跳动,没有立刻回答,韩微也没有催促,静静地等著。
  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心跳中,佛印做了最后的决断,最直白,而又最隱晦,最诚实,而又最虚妄,给出了回答,“阿弥陀佛,贫僧不知数也。”
  无数。
  韩微心潮起伏,慈悲为怀,好一个慈悲为怀。
  仗著佛祖背书,大相国寺在天下大放利子钱,其中,最多的就是春借秋还的粮食借贷。
  底层百姓为了青黄不接时的口粮和种子,不得不常常出借,因此,粮食借贷是寺院最普遍、利润最丰厚的业务。
  春天借,秋天还,半年为期,寺院借出一石粮,到期收回一石半,若遇灾荒、战乱,甚至会借出一石粮,到期收回两石。
  粮食,本是百姓活命之物,大相国寺却利用季节、天灾、人祸,將利子拉到了极致。
  契约上,还会写明“如限满不还,掣夺家资”,哪怕借贷人跑了,契约上还有“保人”的签字画押,保人必须代为偿还。
  是故,在百姓无力偿还借贷之时,大相国寺会藉助武僧、行者和捉钱户追债,有什么抵什么,钱粮、土地,凡是有价值之物,全部拿走。
  如果依旧还不清利滚利的债务,寺院就会將目光转向人。
  借贷百姓被迫將妻子、儿女“典当”给寺院做苦力,换取微薄的钱款抵债。
  女儿往往被送进寺庙做织布工、杂役,美其名曰“绣佛赎罪”,男儿则沦为寺院的苦力。
  如果到期赎不回来,这些妻儿就彻底沦为寺院的奴婢。
  借贷百姓本人会签下身契,连同其家族世世代代依附於寺院,成为“寺户”。
  他们不再是朝廷编户齐民,也无需向朝廷缴纳赋税,但终其一生都要为寺院无偿种地、舂米、服劳役。
  典妻鬻子、卖身为奴,大相国寺通过这些方式,不仅追回了坏帐,还合法地兼併了土地和人口。
  佛印的“不知数”,是真不知道寺院究竟有多少田亩,汴州、扬州、金陵、杭州、成都、潭州……皆有田亩,具体的数字,只有负责管理寺院的“直岁”才知道。
  韩微掩饰著情绪,平静地再问道:“亩產几多?”
  这倒是能回答,佛印从容道:“多则四五石,少则一二石,天下田亩皆赖佛祖恩泽,有富有贫,或多或少,不一而足。”
  “若我有一法,而补佛祖恩泽不同,不知可否为我佛增色几分?”
  佛印愣怔了下,心头渐热,“若少相有著化腐朽为神奇手段施於寺院,护法之心,佛祖必然可以看到,贫僧不知,是何法术?”
  “不是法术,而是天上之水。”
  “少相的意思,是黄河之水?”佛印眼睛一亮。
  “然也,大河之水奔腾入海,然肥力留於泥沙,若施於贫瘠之地,便可化斥卤为膏腴,朝廷命令,父相为河渠丞,主理汤汤大河,从中所起肥物,不知贵寺需否?”
  “那正是贫僧及寺院所求而不得之物。”佛印不假思索道。
  世人皆知黄河泥沙好,可肥万物,然大河汤汤,其势无穷,加之朝廷禁令,无人敢於犯禁,如果此次汴河疏浚,所起泥沙都能予寺院,肥于田亩之中,他都不敢想,寺院之財能增至何种程度?
  “佛祖说过:『法不可轻传,不可轻取』,黄河泥沙亦是如此。”韩微轻声说道。
  “少相的意思是?”
  “佛祖的规矩。”
  “人事?”
  韩微笑而不语。
  佛印瞭然了,以为是韩微奉父命而来,要以疏浚河道之泥沙来向大相国寺换取人事。
  回到牟利之上,佛印再次宣了声佛號,询问道:“不知少相人事几多?”
  “记得旧时眾比丘僧尼下山,將大乘佛法在舍卫国赵长春家念诵一遍,討得三斗三升散碎黄金,佛祖说比丘僧尼卖的贱了,叫后代儿孙无钱享用,我不比佛祖,而比比丘僧尼,不知大德以为如何?”韩微笑道。
  “三斗三升黄金?”佛印额头渗出了涔涔汗珠,“西天之事,何以比也?”
  “折成钱粮亦可。”
  “少相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