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二龙
  汴口。
  是汴河与黄河的交匯处,也是汴河引黄河水入河的进水口。
  当初隋煬帝开凿大运河时,就是在这里將黄河水引入通济渠,从而连通了黄河与淮河、长江水系,奠定了数百年来的漕运格局。
  五代以来,汴口儼然成了国朝命脉,但也成了无数官员和河工的噩梦。
  黄河水势汹涌且善变,善淤、善决、善徙,主河道经常游移不定,有时黄河主溜偏离了汴口,导致汴河引不到水,漕运瘫痪,有时黄河水暴涨,巨大的水势会瞬间冲毁汴口的堤坝,引发特大洪灾。
  在后周之前,汴口多为自然决口或简单的土堤,极易溃决,后周世宗皇帝柴荣为了统一天下、保障漕运,於显德六年派王朴等人在河阴“立斗门於汴口”,修建了坚固的水闸,防溃,防决。
  但是,这世间没有固若金汤的河堤,更没有金汤一般的水闸,即便有了斗门,汴口决溢的风险依然存在。
  站在晋豫大峡谷上,韩通望著黄河中的巨大冰凌不断衝击著河堤,也望著汴河內泥沙沉积不断抬高的河床,思考著最终解决的办法,没有什么头绪。
  不管如何,眼下的汴水疏浚都是绕不开的。
  汴水河谷,从未如此的热闹。
  中原各县的民眾络绎不绝地开进来这里,从西部滎阳大周山山地,过中牟北五里的官渡,直到东部汴水入泗水、淮水的河口,东西绵延数百里,到处都是黑压压的帐篷,到处都是牛车人马的流动,到处都是瀰漫的炊烟与飘舞的旗帜,如同连绵军营的大战场。
  汴京百姓中的老人都说,纵是当年契丹辽国太宗皇帝耶律德光俘虏后晋出帝石重贵,建都开封,民间义军群而起之,与辽军对峙,也没有今日这铺排阵势!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在第一批徵发民夫上渠,知道渠上有粮后,整个中原立即沸腾起来。
  饥饉又战乱多发的年月,庶民存粮十室九空,为了一顿饱饭,无数百姓什么都愿意做,於是,便有河工传信回家,让家中精壮速来。
  自古以来,应徵徭役只会少不会多,少则人数不足,易被发现,多则人群混杂,鲜能发觉。
  就是发觉,也不会在意,所有工事,“义工”越多越好。
  精壮忐忑不安到来,却发现河官根本不在意,连验明正身都没有,直接编入河工营中,当晚就吃上了饱饭。
  有父子、有兄弟、有叔伯……统统成了河工,很快便有人发现,一些年老体衰的老丈也在营中,有聪明人立刻就想到了“漏洞”。
  老丈、少子,逐渐出现在河工营中,然后,偽装成男子的老妇、女子,最后,一步一晃的幼儿,都出现在了河工营中。
  愚民虽愚,但不是不懂感恩念德,况且,人越多,聪明人越多,越来越多的百姓明白,这是河官故意的。
  宋王世子、河渠令赵德昭,同平章事兼工部尚书、河渠丞韩通之名,在河工营中流传开来,受益百姓无不感奋有加,不知该如何对世子、宰相感恩戴德。
  於是乎,中原腹地的河渠潮骤然爆发。
  受赵德昭所託,代理渠上所有民政的韩微,找上了父亲韩通。
  入营百姓远远超过了预想,旬日之间,仅仅是汴河两岸的各县,义工人数就超过了四十万,千人一营,扎下了四百多个营盘,可是,东西两端数十个县的民夫,还在潮水般涌来,当一座座河工营摆开,汹汹人流,好似汪洋大海。
  “钱粮不够了吗?”韩通了解之后,询问道。
  “钱粮充足。”
  韩微摇摇头,三斗三升散碎黄金,其重两万两,即两万万钱,以市价二百钱一石粮食为计,那便是百万石,大相国寺数百年积累不是说说而已,仅仅是京畿六座大仓打开,各色粮食都有百万石之多,如此巨额支撑河渠工事绰绰有余。
  “那怎么了?”韩通不解道。
  既然钱粮没有问题,长子为何这么严肃的找来。
  “父亲,人太多了,瞒不住了!”韩微苦笑道。
  朝廷允准徵发民力,不过五万人,现在增加了八倍不止,布在数百里的河岸上,密密匝匝,两岸道路牛车马车数万辆,昼夜川流不息地向渠上输送粮食,想不引人瞩目都难,更何况,朝廷之中,势必有人一直在关注著渠上的情况。
  儘管政事堂、枢密院在努力周旋,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满朝皆知,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数十万民力聚在渠上,恐怕任何皇帝都会感到不安,一旦引发了陛下的猜忌,就该有钦差上渠问责了。
  韩微感到了无可名状的强大压力。
  “德昭怎么样?”韩通想了想道。
  “外伤已愈,听说可以下地走路了。”
  “可有什么话上渠?”
  “无有。”
  韩微不解父亲的询问,照实答道:“每日我都会將渠上之事详细告知德昭,所有的回书都只有一个字,『好』。”
  “就没有其他的?”
  “有。”
  韩微想了起来,“德昭前日回书之中,有朝廷的任命,陛下突然任命藩邸旧臣孙延进为郑州防御使,同时,对汴京十四座城门进行了换防。”
  “陛下已经知道渠上的事了。”韩通说道。
  “什么?”
  韩微一惊,下意识地道:“那陛下为何无动於衷?”
  按照陛下的脾气,知道渠上的事,应该马上派人看个究竟才是啊。
  “微儿,陛下都要关起门来做皇帝了,还要怎么动啊?”韩通笑道。
  郑州防御使、汴京守將接连换防,只要渠上有变,陛下可以瞬间做出反应,依靠郑州、汴京两座重城,扑杀数十万民夫不是难事。
  如果事有不谐,陛下也可以把汴京城门一关,关起门来做皇帝。
  “陛下,在守?”韩微震惊道。
  韩通望著汴京城的方向,“不守,就要天下大乱了。”
  南边李重进在找机会,北边李筠在找机会,天下藩镇都在等机会,如果陛下派军上渠镇压,大宋王朝,立时就要亡国了。
  汴河正在疏浚,河工营不见任何反事,按兵不动,是陛下的选择。
  务实,隱忍。
  这就是陛下啊。
  ……
  上元將至。
  汴京城逐渐驱散了政变的阴霾,恢復了繁华景象。
  一阵又一阵,一段又一段,从酒楼、茶馆伎艺指下、口中传来的作乐声,市民的欢笑声,丝竹管弦之调,畅怀痛饮之音,传入皇宫,传到赵匡胤的耳畔。
  赵匡胤搁下了硃笔。
  往日之影,不断浮现在眼前,一块块空地上,少年们在进行著风箏、轮车的校技,一爿爿铺面敞开窗,打开门,展出精美的货物,一行行团行、店肆,那边厢叫卖像黄鸝唱著歌儿,这边厢的糖行又送来浓香,一排排石质塌房,居水中央,將天下客旅寄藏之物收纳於怀,一条条水渠,流淌淙淙,清澈而又动听,穿城入槽,四方贯通,麦面、茶叶的水磨之声在空中迴响……这便是汴梁城的灯火。
  以往赵匡胤常常流连其中,自从当了皇帝,无暇也不能轻易再去了。
  作为武夫当国的又一代表,赵匡胤很快就体会了国事之艰难,无数讯息由地方如雪花般飘入京城,哪怕有政事堂、枢密院会进行预筛,繁重的政务,依然能压的人站不起身。
  一朝人皇帝主,不仅仅是做决策而已,更要从那些“官样文章”中精准找出有效內容,分辨真假后,综合各方面利弊,给予利国利民的决断。
  军令要求简单,军务要求简约,这和复杂的政事,繁难的政务,有著很大的区別。
  赵匡胤只觉得,梦寐以求的皇宫,正在慢慢变成一座囚笼,要將他彻底困在里面。
  “则平啊。”赵匡胤抬眼望向了被召见多时的赵普。
  “陛下。”
  “地方安抚的如何?”
  “回陛下,一切顺利。”
  安抚地方,这本是政事堂的事,但作为諫议大夫,枢密直学士,陛下藩邸谋主,预备宰相,赵普既完成了对枢密院的实际掌控,又对政事堂予以了了解,代为回答道。
  隨著大宋建立,陛下颁布的旨意,並一级级传到地方,所有官吏职位和俸禄都不变动,只是由周官变宋官而已,五代之世,地方官吏其实都习惯了,所以,颂完新君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地方上,也没有什么动乱。
  “南唐呢?”
  “继后周事,奉我朝为宗主。”赵普答道。
  后周世宗皇帝柴荣时,为了一统天下的雄心和江淮霸权,曾经三次亲征淮南,顺利收回江淮之地后,直接兵临南唐国都金陵城下。
  面对后周大军的泰山压顶之势,南唐李璟及朝廷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被迫派使者向世宗皇帝乞和,並接受了极为苛刻的“城下之盟”。
  南唐將长江以北、淮河以南的十四州、六十县全部割让给后周,整个江北屏障拱手送於后周。
  同时,李璟自去“皇帝”尊號,改称“江南国主”,南唐的“唐”国號在对外交往中不再使用,改称“江南国”,不但废除南唐自己的年號,还改用后周的“显德”年號,以后周为正朔。
  最后,约定南唐每年向后周进贡大量的金银、丝帛、茶叶等財物,岁贡十万,並犒劳后周军队。
  在那之后,南唐从一个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的南方王朝,降级为后周的藩属国。
  大宋代周,接过了后周的一切,原来的一切也应该继续维持现状,南唐过去是后周的附属国,现在自然顺理成章成为宋朝的附属国,於情於理,朝廷都要通报南唐一声,以此试探南唐的反应,会不会借著中原兵变之机,来摆脱统治。
  南唐表现得很是顺从,南唐国主李璟当朝表示会继续尊宋朝为宗主国,按时进贡,在好吃好喝招待了使者一番后,临行还送上来新皇登基贺仪。
  作为回礼,朝廷释放了显德年间在世宗皇帝手中被俘的三十四位南唐降將。
  “李重进和李筠呢?”
  “如常镇边。”
  “北汉和契丹呢?”
  “逡巡、覬覦如旧,不过,慕容延釗大军在前,未敢轻举妄动。”
  微妙的平衡。
  赵匡胤甚是满意,“既如此,那便让慕容延釗上报,契丹与北汉兵皆遁去吧。”
  做戏要做全套,陈桥兵变前,就是以北汉、契丹辽军联合南下为由,才將殿前司、侍卫司的兵马带出京城,兵不血刃完成了改朝换代,不能有始无终,那样史书上太不好听了。
  “是,陛下。”
  “国朝新政初建,慕容延釗就平定了北境,待其呈奏进京,即授其为殿前都点检、同中书门下。”
  大宋代周,慕容延釗和张永德是节度使中最先对朝廷臣服的,忠诚,理当得到奖赏。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由殿前司副都点检升都点检,成为中央禁军的最高统帅。
  “臣遵旨。”赵普领命。
  政事聊完,赵匡胤却没打算结束君臣奏对,继续问道:“则平。”
  “臣在。”
  “汴河疏浚之事,你知道吗?”
  “回陛下,臣听闻,很是顺利。”
  “仅仅是顺利吗?”
  赵匡胤笑了。
  三月为期,五万民力,汴河疏浚本该是不可完成之事,可如今,提前完工是註定的。
  “臣无知疏浚详情,陛下若想知道,政事堂或比臣知道的多。”赵普立刻把问题拋向政事堂。
  “朕问你,你让朕去问政事堂,朕问政事堂,政事堂让朕去问韩通,则平啊,汝等在试朕剑锋利否?”赵匡胤动了真怒。
  让世子和韩通主持汴河疏浚之事,是他一时疏忽,而政事堂、枢密院竟无一人上疏言明利弊,更让他无法接受的事,世子和韩通在渠上做了好大的事,两司竟然一道奏疏都没有呈上来!
  这朝廷,到底是他的朝廷,还是世子的朝廷?
  赵普跪倒在地,迎著龙目坦然道:“陛下,臣实不知。”
  化泥为金,广收河工,这些他是知道的,但世子让韩微去找了谁弄钱粮,渠上为何会来这么多人,这些,他是不知道的。
  为人臣,赵普只讲真话。
  赵匡胤盯著赵普看了好大一会儿,又沉吟良久,才道:“秘令下去,上元之夜,朕要与世子出宫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