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活得有尊严
  省城,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省委大院的红砖楼里已经忙碌起来。
  主管工业的副高官张国栋刚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秘书小李就轻手轻脚地把一份还带著油墨香的《省日报》放在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张高官,这篇文章您得看看。”小李指了指头版那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黑白照片。
  张国栋戴上老花镜,视线落在照片上。那是一辆只剩骨架的三轮摩托,半个车身悬空,车轮捲起的泥浆像炸开的黑色烟花,驾驶员模糊的侧脸透著股不要命的狠劲。
  標题很扎眼:《衝破洪水的工业脊樑》。
  张国栋原本只是扫一眼,身子却慢慢坐直了。他逐字逐句地读完,眉头先是紧锁,隨后舒展,最后拿著红蓝铅笔的手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好一个『不等不靠』!”
  他提起笔,在报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力透纸背的批示:
  “不等不靠,自力更生,这是新时代的乡镇企业精神。这样的硬骨头,正是我们工业改革急需的钙质。建议全省工业系统学习推广。”
  红笔一落,这张报纸的分量瞬间重逾千斤。
  秘书小李心领神会,拿起报纸转身出门。半小时后,这份带著批示的复印件通过传真机,发往了全省各级地市主管单位。
  ……
  渝城县建设银行,行长办公室。
  赵德邦正翘著二郎腿,哼著小曲儿剪指甲。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嚇得他手一抖,指甲刀差点戳进肉里。
  “餵?哪位?”
  “赵德邦!你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电话那头是县里主管经济的副县长,嗓门大得震耳膜,“省报头版头条表扬的企业,你也敢卡贷款?你是嫌屁股底下的椅子太稳了是吧?”
  赵德邦被骂懵了:“领导,哪个企业?我也没卡谁啊……”
  “兄弟机械厂!吕家军!”副县长吼完,啪地掛了电话。
  赵德邦愣了两秒,猛地扑向桌角那堆还没来得及看的报纸。翻出今天的省报,头版那张照片刺得他眼晕。
  再看下面那行红色的批示复印件,冷汗瞬间顺著他那地中海髮际线往下淌。
  前阵子吕家军来找他贷五万块钱买设备,他嫌人家是泥腿子出身,没抵押物,连办公室门都没让人进,让信贷科长隨便找个理由把人打发了。
  现在这哪是泥腿子?这是省里树的典型!是“工业脊樑”!
  “备车!快备车!”赵德邦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往身上套,扣子都扣错了位,“去库房拿两瓶茅台,再拿两条中华!快!”
  信贷科长刚推门进来:“行长,下午有个会……”
  “开个屁的会!”赵德邦一脚踹开门,“去兄弟机械厂!晚去一分钟,咱俩都得捲铺盖滚蛋!”
  ……
  此时的兄弟机械厂,气氛诡异。
  洪水退去,那座断桥边搭起了临时的钢架便桥。几辆掛著省城牌照的桑塔纳停在厂门口,下来几个夹著公文包的人,说是省城几家国企工会的,奉命来採购一批“兄弟牌”零件。
  不谈价格,不看样品,只有一句话:“这是政治任务,必须要这种有精神气的產品。”
  原本几个因为发货延迟闹著要索赔的代理商,此刻正围在销售科门口,手里挥舞著现金支票,赔著笑脸说之前的投诉是误会,只要能给货,加价都行。
  跟这帮人比起来,赵德邦那辆破吉普显得格外寒酸。
  车刚停稳,赵德邦就跳下来,顾不上满地烂泥弄脏了皮鞋,拎著两瓶酒就往车间冲。
  吕家军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台刚修好的冲床,满手黑油。
  “哎呀,吕厂长!吕老弟!”赵德邦隔著老远就伸出双手,脸上堆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我有罪啊!我有眼不识泰山!”
  吕家军站起身,隨手拿块破棉纱擦了擦手,没接那双手,也没看那两瓶茅台,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赵行长?稀客。怎么,也是来催债的?”
  “看您说的,打我脸不是?”赵德邦尷尬地收回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之前那是误会,全是底下人不懂事。我今天来,是特意给咱们厂送资金支持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早就盖好章的文件,双手递过去:“十万!无抵押信用贷款,利息按最低政策走。只要您签个字,钱马上到帐。”
  旁边的毛子嗤笑一声:“赵行长,前天我去找你,你那个科长可是说我们这种小作坊,连五千块都不配贷。”
  赵德邦脸涨成了猪肝色,咬著牙转身冲跟在后面的科长就是一脚:“听到没?还不给吕厂长道歉!”
  科长唯唯诺诺地低头哈腰。
  吕家军没接那份文件,而是转身从工作檯上拿起那张报纸,抖了抖:“赵行长,这钱是因为这张纸吧?”
  赵德邦乾笑:“政策扶持,政策扶持嘛。”
  “钱我要了。”吕家军把报纸扔回桌上,接过文件,掏出钢笔利落地签上名字,“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钱我是拿来买设备的,不是拿来买你面子的。以后要是再有这种前倨后恭的事,这钱我隨时能还回去,但这户头,我也隨时能销。”
  “是是是!您教训得是!”赵德邦如蒙大赦,背后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送走这尊瘟神,厂门口又热闹起来。
  这次来的是两辆印著“省电视台”字样的麵包车。周伟坐在副驾驶,后面跟著扛摄像机的长枪短炮。
  不同於上次的偷拍,这次是正儿八经的专题报导。
  摄像机架好,灯光打亮。
  吕家军没换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也没洗脸。他站在那台还在轰鸣的车床前,身后是几个正在忙碌的工人,还有那辆立下汗马功劳、被泥浆糊得看不出顏色的长江750。
  女主持人举著话筒,声音甜美且充满感情:“吕厂长,看了报纸我们都很感动。请问是什么样的精神力量,支撑著您和您的团队,在洪水滔天的时候,冒死也要把货物运出去?是为了企业的发展,还是为了……”
  这种问题,標准答案通常是“为了建设家乡”或者“为了不负领导重託”。
  镜头推进,给了吕家军一个特写。
  他沉默了两秒,目光越过摄像机,看向远处还在滴水的屋檐,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干活、连头都不敢抬的二狗子。
  二狗子的裤腿上还带著在那条烂泥路上摔破的口子。
  吕家军收回目光,直视镜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那么多大道理。”
  女主持人愣了一下。
  “我们就是一群从土里刨食的人。”吕家军指了指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桥断了,货出不去,厂子就得黄。厂子黄了,我这几十號兄弟就得回码头当棒棒,就得在那烂泥地里被人指著鼻子骂。”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钉:“我们拼命,不是想当什么英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並且像个人样,活得有尊严。”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车床切削金属的滋滋声在迴荡。
  女主持人原本准备好的升华台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这句大白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像一把粗糙的銼刀,直接銼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周伟站在摄像机后面,眼眶微红,衝著吕家军竖了个大拇指。
  当晚,这段採访在省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
  没有配乐,没有煽情解说,只有那个年轻厂长沾满油污的脸和那句振聋发聵的大实话。
  省城某家高档酒店的包厢里,几个竞爭对手看著电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酸溜溜地骂了句“土包子”,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土包子已经成了气候,挡不住了。
  而在更远的bj,一份標著“绝密”字样的內参,夹著那张剪报和採访实录,被送进了国家轻工业部某位司长的案头。
  文件袋上写著一行小字:关於农村工业化进程中的自发性突破力量调研。
  命运的齿轮不仅转动了,还加上了润滑油,开始疯狂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