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洪水衝来的金凤凰
  河滩上那些烂泥还没干透,几辆推土机已经轰隆隆开进来了。
  这次不是那帮只有蛮力的村民,是县交通局的正规军。
  局长戴著安全帽,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著对讲机吼得嗓子冒烟:“市里下了死命令,一周!就一周!钢架便桥必须通车!哪怕是拿人填,也得给我填出一条路来!”
  以前求爷爷告奶奶都批不下来的修路款,现在直接特事特办。
  工程队连夜进驻,探照灯把河谷照得跟白天一样。打桩机每砸一下,都像是砸在村民们的心坎上,震得人浑身酥麻。
  三天前还是一座孤岛,现在成了全县最热闹的工地。
  厂门口更是锣鼓喧天。
  两辆掛著红绸的小车缓缓停下,县长满面红光地推门下车,身后跟著一串各局的头头脑脑。
  吕家军换了身乾净的的確良衬衫,站在门口迎接。
  “吕厂长,久仰大名啊!”县长几步跨上前,双手握住吕家军的手,用力晃了晃,“省报我都看了,好样的!给我们县长脸了!”
  闪光灯咔咔作响。
  一块盖著红布的铜牌被抬了上来。
  县长和吕家军一人拽住红布一角。
  “哗啦”一声,红布落下,露出底下金灿灿的几个大字——【省级青年创业扶贫示范点】。
  掌声雷动。
  紧接著,財政局长捧著一个巨大的红色信封走上前:“这是县里特批的十万元扶持资金,专款专用,支持企业技术改造。”
  十万!
  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万元户都稀罕,十万块钱堆起来能砸死人。
  这还没完。
  税务局长挤上前,递过一份红头文件:“鑑於兄弟机械厂的示范作用,经局党组研究,给予『三免两减半』的税收优惠政策,从这个月开始执行。”
  国土局长也不甘示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还带著印泥味的批文:“二期扩建用地的手续,全办妥了。昨晚连夜盖的章,吕厂长隨时可以动工。”
  电力局长指著远处正在架线的电工:“专线今天就能通,以后再也不用烧柴油发电了,工业用电,管够!”
  毛子站在人群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前几天还在泥潭里打滚求活路,这一转眼,金元宝就跟下雨似的往怀里砸。
  他捅了捅旁边的梅老坎:“老坎叔,我是不是在做梦?这帮爷平时哪个不是鼻孔朝天,今天怎么全成散財童子了?”
  梅老坎眼眶发红,盯著那块铜牌:“啥做梦,这是军哥拿命拼回来的。”
  人群外围,一个禿顶胖子正缩在电线桿后面。
  李大富死死盯著被眾星捧月的吕家军,手里的旱菸袋都要捏断了。
  前些天他还幸灾乐祸,觉著这回吕家军肯定得破產,王芳还得乖乖回来求他。
  现在呢?
  县长那是啥人物?那是他李大富这辈子连脚后跟都摸不著的大官,现在正拉著吕家军称兄道弟。
  再看王芳,站在吕家军身后,穿著件淡蓝色的工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跟妇联主任谈笑风生,那股子自信大方的劲儿,哪还有半点村姑的样子?
  那是老板娘的气派。
  李大富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大富叔,看啥呢?”二狗子穿著崭新的工装路过,手里拎著刚发的劳保用品,一脸戏謔,“不去前面凑凑热闹?听说县长还在问,村里有没有不支持工作的落后分子呢。”
  李大富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落后分子?
  这帽子要是扣下来,他在村里还怎么混?
  “没……没看啥。”李大富把菸袋往腰里一別,转身就走,脚步踉蹌得像只断了腿的鸭子。
  当晚,李大富的小卖部关了张。
  有人看见他背著个编织袋,趁著夜色上了去外地的过路车,连头都没回。
  这个曾经在村里不可一世的“首富”,就像那场洪水一样,退得乾乾净净,没留下一丁点痕跡。
  送走领导,厂里开了个內部骨干会。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大傢伙儿脸上都掛著还没散去的兴奋劲。
  吕家军坐在主位,把那一摞红头文件往桌子中间一拍。
  “钱有了,地有了,电也有了。”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梅老坎身上,“老坎叔,嫂子和娃还在老家吧?”
  梅老坎愣了一下,搓著大手:“在呢,正打算秋收回去帮忙。”
  “別回去了。”吕家军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借著这次示范点的东风,县里给了咱们厂二十个农转非的名额。我想过了,技术骨干优先。”
  会议室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农转非!
  这可是农村人做梦都想跨过去的那道门槛,意味著吃商品粮,意味著孩子能进城读书,意味著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老坎叔,你家两个娃,正好够上学年龄。”吕家军把钢笔递过去,“明天去派出所办手续,把嫂子和娃都接来。厂里马上建家属楼,给你们分套两居室。”
  噹啷。
  梅老坎手里的茶缸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嘴唇哆嗦著,突然捂住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军哥……我……我给你磕头了!”
  他就要往地上跪。
  吕家军一把托住他,力气大得不容反抗:“咱们是兄弟,不兴这个。只要把活干好,这只是个开始。”
  其他几个骨干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红了。
  跟著这样的老板,这辈子值了!
  深夜,喧囂散去。
  吕家军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听著窗外便桥工地上打桩机的轰鸣声。
  桌上摆著那十万块钱的支票,还有那块沉甸甸的铜牌。
  但他没有看这些。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图纸。
  那是他前世画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机会造出来的东西。
  不是配件,不是改装。
  是一辆完整的摩托车。
  现在的兄弟机械厂,有钱,有人,有政策,还有那二十台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长江750做技术验证。
  时机到了。
  吕家军铺开图纸,拿起铅笔,在图纸的標题栏上重重描了一下。
  既然老天爷给了这股东风,那就借著风,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做配件那是给人打工,做整车,才是真正的工业之王。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角落那个还没填上的名字上,笔尖顿了顿,写下两个字:
  【战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