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穿鞋
  沈鳶是被阿莲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阿莲正在衣柜前忙碌,把夜梟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阿莲姐?”她坐起来,揉著眼睛,“怎么了?”
  阿莲回过头,脸上带著复杂的神色:“小姐,梟爷那边的事办完了,今天要回去。”
  沈鳶的动作僵住了。
  办完了。回去。
  那她呢?
  她猛地从床上下来,光著脚跑到阿莲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我呢?他……梟爷他怎么说?”
  阿莲看著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不忍。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梟爷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她收拾东西,至於沈鳶的去留——一个字都没提。她跟了梟爷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他从不说多余的话,也从不做多余的安排。沉默,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沈鳶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深渊里。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得阿莲微微皱眉,却没有挣开。
  他要走了。
  他要回去了。
  那她呢?她会怎样?
  会被送回那个地狱吗?会被扔进b区,像那些女人一样,一天接十几个客人,直到被榨乾最后一点价值?还是会直接被送去卖器官,被拆成一块一块,卖给需要的人?她见过那些被推出来的女人,眼神空洞,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像被用完的抹布一样丟在角落里等死。
  沈鳶不敢想。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睡裙下的小腿止不住地抖。
  “小姐,小姐你別怕。”阿莲赶紧扶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也许梟爷会带你走呢?他这段时间对你……”
  “对我怎样?”沈鳶苦笑,眼眶泛红,“他不过是用我发泄而已。发泄完了,自然就扔了。阿莲姐,你比我清楚。”
  阿莲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沈鳶说的没错。
  夜梟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他从不会对任何人心软,更不会带著女人上路。之前的那些女人,用过之后都是直接扔回原地,有的甚至连原地都不回,直接扔给手下。有一个不听话的,当天晚上就被送到了b区,她亲眼看见的。
  沈鳶,大概也不会例外。
  “我去找他。”沈鳶突然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濒死的决绝。
  “小姐!”
  沈鳶已经跑出了房间。
  她光著脚,穿著单薄的睡裙,在走廊里狂奔。走廊很长,地毯粗糙,硌得脚心生疼,但她顾不上。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必须找到他,必须问清楚。
  她不能回那个地狱。
  哪怕死,也不能回那个地狱。
  她跑到楼梯口,正好看见他下楼。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装,身形挺拔,气场凌厉。身后跟著两个黑衣人,都是生面孔,她没见过。那两个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扬起。
  “梟爷!”
  她喊出声。
  夜梟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过来。
  看见她光著脚站在楼梯口,穿著一件单薄的睡裙,头髮凌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不穿鞋?”
  沈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但她顾不上这些,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
  “你……你要回去了?”
  夜梟点头。
  “那我呢?”她的声音发抖,“我……我怎么办?”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他身后的两个人也看著她,一个带著玩味,一个面无表情。
  沈鳶的心沉到谷底。
  她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带我走。”她说,声音颤抖却坚定,“求你带我走。”
  夜梟低头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冰凉。因为用力,微微泛著白,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手背。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淡。
  沈鳶点头。
  “带我走。”她说,“我不想回那个地方。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你带我走。”
  夜梟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鳶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耳膜发疼。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安静下来,等著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却让沈鳶从头冷到脚。那不是善意的笑,甚至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送上门的货物,掂量著值不值得带走。
  “什么都愿意做?”他重复著她的话,声音很轻,“你知道『什么都愿意做』意味著什么吗?”
  沈鳶咬著嘴唇,点头。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夜梟看著她。
  看著她强撑的镇定,看著她眼底深处的恐惧,看著她死死咬著的嘴唇,唇上已经泛出淡淡的血色。
  他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著自己。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留在我身边,可比在园区里惨多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把你关起来,想什么时候要你就什么时候要你。你逃不掉,跑不了,这辈子都別想离开。”
  沈鳶的眼泪涌出来。
  “那也比回园区好。”她说,声音哽咽,眼泪顺著脸颊淌到他的手指上,“至少……至少你只是一个人。”
  夜梟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著她流泪的脸,看著她眼底的绝望和祈求,看著她下巴上被自己捏出的红印。眼泪是温热的,落在他的指尖上,像一小滴滚烫的水。
  他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鬆开手,转身往下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沈鳶愣在原地。
  走了。
  他真的走了。
  把她扔在这里,一个人走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灌进单薄的睡裙里,冷得她连哭都哭不出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愣著干什么?”那个冷淡的声音响起,“跟上来。”
  沈鳶猛地抬头。
  夜梟站在楼梯下面,回头看著她,眉头微皱。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冷淡,却实实在在地落在她身上。
  “还不走?”
  沈鳶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光著脚跑下楼梯。
  因为跑得太急,最后一阶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然后鬆开。
  “穿鞋。”他说,语气像在训一个不省心的下属,“像什么样子。”
  沈鳶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车子驶离园区时,沈鳶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高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压抑,铁丝网上还掛著昨夜未散的露水。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哭喊,咒骂,还有电棍滋滋的响声。
  她转过头,不再看。
  夜梟坐在她身边,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