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先生现身
  帷幕后,年轻男人缓缓转身。
  戏楼里的红灯,在他脸上一寸寸扫过。
  先是下頜。
  再是唇角。
  然后是鼻樑。
  最后,是那双眼睛。
  陈不凡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张脸,他见过。
  不是现实里见过。
  是在旧照片里。
  是在春秋台幻象里。
  是在陈家旧案的残影里。
  陈道远。
  那张脸,和二十年前的陈道远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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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肤更白。
  眉眼更清。
  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若不是那双眼睛太冷,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温和清瘦的年轻先生。
  可陈不凡知道,不是。
  这不是普通年轻人。
  也不完全是陈道远。
  他身上的命线很怪。
  不是完整活人的命线。
  也不是陆长生那种空白命格。
  他的命线像被人折断过,又重新接上。
  一层套著一层。
  旧命在里。
  新身在外。
  像一件新衣,裹著一具早已腐烂却不肯散去的旧骨。
  林晚晴枪口稳稳对准他。
  “你是谁?”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
  甚至带著一点礼貌。
  “林警官。”
  “你的枪,对我没用。”
  林晚晴冷声道: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
  男人笑了笑。
  “不急。”
  他转头看向陈不凡。
  那一眼,带著某种说不出的熟悉。
  像长辈看晚辈。
  也像猎人看终於走进陷阱的猎物。
  “不凡。”
  “好久不见。”
  陈不凡冷冷看著他。
  “我和你没见过。”
  男人微微一笑。
  “你的確没见过现在的我。”
  “可我见过你。”
  陈不凡眼神更冷。
  “什么时候?”
  男人抬手,轻轻拨了一下戏台边的红帷。
  “你刚出生的时候。”
  戏楼里,空气骤然一沉。
  张守元脸色大变。
  “你真是陈道远?”
  罗天成也死死盯著他。
  “这不可能。”
  “陈道远按年纪,至少快七十了。”
  “你怎么可能……”
  男人笑道:
  “人会老。”
  “命不会。”
  陈不凡盯著他。
  “你到底是谁?”
  男人缓缓走下戏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下木板都会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黑命纹。
  可那些黑命纹里,又夹著半道陈家命符的结构。
  不是纯粹改命门。
  也不是纯粹陈家。
  而是两者缝在一起的怪物。
  男人停在戏台边缘,抬头看著陈不凡。
  “他们叫我先生。”
  这两个字落下,张守元脸色彻底沉下去。
  白云鹤临死前说过。
  陈道远现在叫先生。
  尸体传话也提过先生。
  青石观邪命也说过先生会回来取陈不凡的命。
  现在,这个年轻男人亲口承认了。
  他就是先生。
  林晚晴冷声道:
  “先生只是称呼。”
  “我要你的真实身份。”
  先生笑了。
  “真实身份?”
  “林警官,你们现实世界很喜欢这个词。”
  “姓名,身份证,户籍,年龄,照片。”
  “仿佛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
  “可在命术里,人不是这么定义的。”
  他抬起右手。
  掌心里,半道铜钱纹缓缓浮现。
  陈家旁支符印。
  张守元低声道:
  “陈家旁支符印……”
  罗天成脸色发白。
  “真是陈道远的符印。”
  陈不凡声音冷沉:
  “陈道远。”
  先生看向他。
  “是。”
  他停顿片刻,又轻轻摇头。
  “也不是。”
  林晚晴皱眉。
  “什么意思?”
  先生缓缓道:
  “陈道远这具身体,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戏楼里骤然安静。
  张守元失声道:
  “死了?”
  先生点头。
  “是。”
  “春秋台那一夜之后,他带著妻子离开陈家。”
  “跟陆长生做了第一场换命局。”
  “可惜,他妻子的命没能救回来。”
  “她只多活了七日。”
  陈不凡眼神一沉。
  “那三个孩子呢?”
  先生轻轻笑了一下。
  “死了。”
  轻描淡写两个字,像在说三盏灯灭了。
  林晚晴握枪的手指猛地收紧。
  罗天成脸色也变得难看。
  陈不凡眼里杀意更重。
  “所以陈道远还是没救回她。”
  先生看著陈不凡,笑意淡了一点。
  “是。”
  “他输了。”
  “他亲手踏过陈家规矩,拿三个孩子的命去换。”
  “可换来的,只是七日。”
  “七日后,他妻子还是死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一丝极淡的波动。
  不是悲伤。
  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旧执念,被轻轻拨动。
  “从那天起,陈道远明白一件事。”
  陈不凡冷声道:
  “什么?”
  先生抬眼。
  “术不够。”
  戏楼里,灯火微微一晃。
  先生继续道:
  “不是陈家规矩对。”
  “也不是陆长生错。”
  “是术不够。”
  “如果术够强,三条命就能换三十年。”
  “如果术够完整,残命就能补全寿数。”
  “如果命身可以分开,死亡就不再是终点。”
  “如果人可以被重新造出来。”
  “那世上就没有真正救不了的人。”
  张守元怒道:
  “荒谬!”
  “这就是你们害死那么多人的理由?”
  先生看向他,神情平静:
  “张守元。”
  “你们这些老玄门,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永远把失败当成天命。”
  “救不了,就说寿尽。”
  “破不了,就说因果。”
  “不敢做,就说规矩。”
  “陈家也是这样。”
  “陈道衡也是这样。”
  陈不凡道:
  “所以陈道远把自己也做成了试验品?”
  先生笑了。
  “不错。”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陈道远的原身死了。”
  “但他没有让自己的命散掉。”
  “他用《命符经》残卷,配合陆长生的命身两分术,把自己的命格、记忆、符印和执念剥出来。”
  “然后,一次次换身。”
  “不是简单夺舍。”
  “不是鬼上身。”
  “也不是借尸还魂。”
  “而是以命符续命。”
  陈不凡眼神冷厉。
  “所以你是陈道远延续出来的新命。”
  先生眼中浮现一丝欣赏。
  “不愧是陈家主脉。”
  “看得很准。”
  他缓缓道:
  “陈道远是我。”
  “但我不只是陈道远。”
  “我继承了他的命格。”
  “继承了他的记忆。”
  “继承了他的符印。”
  “也继承了他的执念。”
  “可这具肉身,是新的。”
  “这条命,也是新的。”
  “所以我叫先生。”
  林晚晴冷声道:
  “说白了,就是用別人的身体活下去。”
  先生看向她,微微一笑。
  “现实世界里,器官移植、血液输送、基因编辑,不也都是让一个人的一部分在另一个人身上继续活下去?”
  林晚晴怒道:
  “那是救人,不是杀人夺命!”
  先生淡淡道:
  “定义不同而已。”
  陈不凡冷冷道:
  “你这不是新命。”
  “是旧鬼穿新皮。”
  先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隨后,他轻轻嘆了一声。
  “陈家人,还是这么喜欢用道德给术法上锁。”
  陈不凡道:
  “因为你们一旦解锁,第一个死的永远是无辜的人。”
  先生眼神平静。
  “无辜?”
  “世上哪来绝对无辜?”
  “每个人都在消耗別人的命。”
  “富人吃穷人的时间。”
  “强者吃弱者的机会。”
  “父母吃子女的未来。”
  “城市吃乡村的血。”
  “你们只是不承认。”
  “我只是把这件事,用术法做得更直接。”
  罗天成听得脸色发白。
  “疯子。”
  先生看了他一眼。
  “罗家小子。”
  “你若真看得懂风水,就该明白。”
  “天地从不公平。”
  “山高处得风,水低处积財。”
  “人命也是一样。”
  “强命吞弱命,本就是世间常理。”
  陈不凡一步上前。
  “所以你就造长生医院?”
  先生没有否认。
  “顾怀安只是执行人。”
  “医院是陆长生喜欢的形式。”
  “但转寿术,是我改的。”
  “阴婚局呢?”
  “我给了玄明子一部分残符。”
  “遮命符呢?”
  “白云鹤一脉拿去用烂了。”
  “青石观命棺呢?”
  先生笑了。
  “那是我很满意的一次尝试。”
  林晚晴眼神冷得像冰。
  “你承认了?”
  先生看向她。
  “你们要证据吗?”
  他摊开手。
  “可惜,这里没有录音。”
  林晚晴按了一下执法记录仪。
  屏幕果然黑了。
  又失灵了。
  先生微笑。
  “林警官,別失望。”
  “你们现实里的证据,抓不住命。”
  陈不凡冷冷道:
  “命债会记住。”
  先生看向他。
  “所以我才一直想要《天命录》。”
  “陈家主脉太浪费这本书了。”
  “审命。”
  “断命。”
  “守规矩。”
  “你们拿著最接近命运本质的东西,却只会给弱者主持一点微不足道的公道。”
  “可若把《天命录》和《命符经》合起来。”
  他的眼神终於亮了一点。
  “我们可以真正改写命。”
  “不是帮一个人避灾。”
  “不是帮一个富豪续寿。”
  “而是创造新的命序。”
  “让该活的人活。”
  “让不重要的人,成为命的材料。”
  陈不凡声音冰冷:
  “谁来决定谁该活?”
  先生看著他,笑得温和。
  “掌命的人。”
  陈不凡眼神冷得像刀。
  “那我今天先断你。”
  他抬手,命钱飞出。
  鐺!
  命钱直衝先生眉心。
  可先生只是轻轻抬起右手。
  掌心半道铜钱纹亮起。
  命钱停在他掌前一寸。
  白色命光和灰色符光撞在一起。
  戏楼地板瞬间裂开数道缝隙。
  先生看著那枚命钱,眼里浮出怀念。
  “陈家命钱。”
  “当年,我也有一枚。”
  陈不凡冷声道:
  “你不配拿。”
  先生轻轻一笑,掌心符印一震。
  命钱被震回陈不凡手中。
  陈不凡接住命钱,胸口微微一闷。
  他现在命气不稳,命钱又有一枚镇在青石观命棺上。
  眼前这个“先生”,比之前所有敌人都更熟悉陈家术。
  硬碰,对他不利。
  先生显然看出来了。
  “你伤得不轻。”
  “青石观那口命棺,压住你一枚命钱。”
  “《天命录》第二层,也被你强开太多次。”
  “现在的你,审不了我。”
  陈不凡盯著他。
  “你可以试试。”
  先生摇头。
  “今晚不是来杀你的。”
  林晚晴冷声道:
  “那你来干什么?”
  先生看著陈不凡。
  “见见陈家后人。”
  “顺便告诉他一件事。”
  陈不凡道:
  “说。”
  先生微微一笑。
  “陈道衡死前,確实见过一个你最信任的人。”
  陈不凡眼神骤冷。
  “谁?”
  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指向戏台上的第五把椅子。
  那把写著【无名】的椅子。
  “你不该只查陈道远。”
  “也该查查当年你父亲身边那个无名。”
  陈不凡目光沉了下去。
  无名。
  那个由父亲引荐,参加二十年前玄门大会的神秘散修。
  先生笑道:
  “有些人无名。”
  “不是因为没有名字。”
  “是因为名字说出来,你会受不了。”
  林晚晴皱眉:
  “你又在故意扰乱视线。”
  先生看向她。
  “也许。”
  他又看向陈不凡。
  “可你敢不查吗?”
  陈不凡没有说话。
  先生缓缓后退一步。
  身后的红帷无风自动。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张守元大喝:
  “別让他走!”
  罗天成立刻甩出罗盘,试图压住戏台气门。
  可罗盘刚飞到半空,就被一缕戏煞打落。
  林晚晴连开三枪。
  砰!
  砰!
  砰!
  子弹穿过先生的身体。
  像打进一层影子。
  陈不凡冷声道:
  “不是本体。”
  先生笑了。
  “当然不是。”
  “我的本体,怎么会轻易见你?”
  他看著陈不凡,眼神温和又残忍。
  “不过,这道命符身能见到你,也够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半道铜钱纹再次亮起。
  “陈不凡。”
  “论血脉,我也是陈家人。”
  “论传承……”
  他微微一笑。
  “你该叫我一声叔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