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恶鬼(下)
  孟衍看著赵之礼,没有说话。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放下茶盏,起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上前来。
  “长喜,怎的流了这么多汗?”
  那股馨香扑面而来,清雅,温润,与他脸上关切的神情浑然一体。
  但孟衍却是后退了一步……不是他想退,是身体自己动的。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每一粒细胞都在尖叫。
  它们在对他喊……
  逃,快逃!
  “长喜?”赵之礼已走到他面前,相隔不过一步,微微偏头,眼底盛满担忧。
  孟衍缓缓吐出一口气。
  背上黏腻的冷汗已浸透衣衫,但他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抬起眼,直视对方,语气平稳:“谢子敬关心。昨日不甚落水,受了些风寒,並无大碍。”
  子敬,是赵之礼的字。
  赵之礼面上露出鬆了口气的模样:“无事便好。昨日听闻这消息,寢食难安。若非临近宵禁,昨夜便想来探望了。”
  孟衍刚要开口回应……
  赵之礼又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极近,几乎贴到了孟衍身前,衣袍相触,那股馨香骤然浓烈起来。
  他微微低头,笑意依旧柔和,可眼底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变了。
  “既然没死成,那答应我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如毒蛇吐信,“长喜,可別忘了。”
  孟衍脑中嗡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赵之礼已然转身。
  他退开一步,那副温和的笑容又重新掛回了脸上,仿佛方才那一瞬不过是孟衍的幻觉。
  他朝著宋文慧和孟元夏拱手,语声温良:
  “天色已晚,我不便多留,先行告辞了。婶母与元夏妹妹,也请早些安歇。”
  “这孩子,怎么不多坐会儿?”宋文慧连忙起身相送。
  孟元夏也乖巧地挥著小手,甜甜地道了声“子敬哥哥慢走”。
  赵之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孟衍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一只手轻轻落在孟衍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像是好友间最寻常不过的道別。
  然后他侧过头,贴到孟衍耳边,压著声音道:
  “明日戌时前,带你那幼妹,前往城西万安庙。若这次还未履行约定……”
  那声音骤然变寒,“那就別怪我不念旧谊……宰了你,还有你全家。”
  说完,他笑了一声,大步跨出门去。
  孟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明灭之间,他的眼神猛然凝住。
  他……记起来了!
  孟衍立在原地,眼神猛地一凝。
  记忆的碎片从黑暗中划过——
  城西万安寺;
  无头石佛;
  一颗泛著红光的赤色舍利子从裂开的佛首中坠下;
  也是自那日起,长乐府便时常有年轻女娃失踪的消息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赵之礼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巷口。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对方並未回头,只是手背朝外,隨意挥了挥。
  像是挚友间默契的告別。
  但孟衍清楚,那不是告別……是警告!
  警告他別再动其他的心思。
  孟衍脸上掠过一丝戾气……那是孟长喜的脸上,从来不曾出现过的表情。
  他没理会对方所谓的警告,反而脑海飞速运转,几个念头瞬间闪过。
  赵之礼为何要等到明日?
  他今夜明明已进了门,近在咫尺,却不动手。
  若是想杀,方才动一动手指,仅凭现在的自己……未必扛得住。
  可他偏偏只是威胁,还定了明晚,定了万安寺。
  除非……
  他怕了!
  孟衍眸中闪过一抹明悟的光亮!
  对,就是怕了!
  今日青松河畔出了命案,惊动总捕头不说,听说还上报了州府,这两日便会有稽妖司的人下来探查。
  若赵之礼在他家中动手……
  一家三口满门被屠,这可不是小事。
  再加上这片贫民区人多眼杂,他一个穿著名贵绸缎的贵公子过来,肯定很多人有印象。
  他要真敢行凶,只会將查青松河畔的那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可若是明晚,在万安寺,自己带著元夏“无故失踪”——那就和之前的那些失踪女童一般,死无对证,草草结案。
  略一思索后,孟衍心里大致有了底。
  只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浮现的“左道面板”上。
  【见邪 lv.0——经验:16/100】
  “短短几分钟时间,就涨了十六点经验?”
  看来,这附身赵之礼身上的那玩意,比他预想的还要凶!
  “长喜,可是身体不適?
  见孟衍站著一动不动,且额头出了大量的汗,宋文慧走了过来,语气温柔,眉间却带著几分忧色。
  孟衍回过头,脸上的戾气已尽数敛去,换作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无妨娘亲,方才一路跑回来的,出了身汗倒也爽利。”
  “无事就好。快去净手,擦擦汗,饭食都备好了。”
  孟衍摇了摇头:“娘,今晚我去福来家用饭。他有几篇经义弄不明白,邀我过去一同探討,怕是要晚些回来。”
  “你这孩子,饭都做好了。”宋文慧嗔怪了一句,隨即又叮嘱道,“同窗互助是好事,不过夜里路黑,记得早点回来,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娘。”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做针线活的孟元夏跑了过来。
  小姑娘梳著双丫髻,发梢还沾著几根线头,手里还捏著半根绣了一半的帕子。
  她仰著小脸,伸手去接孟衍的书箱:“阿兄,我替你放回屋里去。”
  孟衍笑著將书箱递给她。
  孟元夏抱著书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歪著脑袋看向孟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对了阿兄,方才子敬哥哥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著,好像提到我了?”
  孟衍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小妮子心思竟这般细腻。
  他走了过去,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泛黄的头髮::“听岔了,与你半点关係也无。”
  他目光转向漆黑的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这是阿兄的事。”
  这是原主寧愿身死也要保护好的家人。
  如今他接手了原主的一切,便要替原主守好这最珍贵的念想。
  让他亲手把这么乖巧的小姑娘送入虎口?
  光想想,他拳头就硬了起来!
  他转身跟宋文慧与小元夏打了声招呼,隨即大步走出了院门。
  今晚,要做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