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打包
  “劳驾。”
  年轻人拱手,“可识得马子騫?”
  那斜倚在赌坊朱红门框上、正跟人閒话的大汉回过头,三角眼上下扫了他一圈,忽然咧嘴乐了。
  他们这號人,替赌坊看护场院,寻常百姓躲还来不及,哪有敢主动凑上来搭话的?
  “你谁啊?”
  “我是他堂弟,寻他有点事。”
  “马大郎?”大汉隨手往街东头一指,“这个时辰,多半在望仙楼。他与一帮狐朋狗友在那儿看场子,你自去寻便是。”
  “谢了。”
  年轻人刚要转身。
  “对了。”那人又叫住他,“碰见你堂兄,帮我问一句……欠我那十两银子,何时还。”
  年轻人微微頷首。
  转身走远。
  身后飘来两句低语。
  “马子騫的堂弟?怎穿得这般素净……不是说出身大户么?”
  “谁晓得呢。”
  年轻人顺著宝丰街一路前行。
  这条长街,是长乐府入夜后最热闹的去处。
  即便已是入夜时分,依旧灯火通明。
  沿街人来人往,两侧的商铺鳞次櫛比,酒旗招展,灯笼的暖光连成一片,宛若星河。
  行至长街中央,一座三层高的木质酒楼赫然矗立。
  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门口掛著两盏半人高的朱红大灯笼,上书“望仙楼”三个烫金大字,气派非凡。
  孟衍抬脚迈了进去。
  一股暖烘烘的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堂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一个小廝见来客,飞快迎上来,脸上堆著殷勤的笑。
  刚要开口,目光落在年轻人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上,笑容顿了顿。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客官年纪不大,穿著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看著並不像能在这望仙楼消费得起的样子。
  可再看他的气度,从容淡定,眼神里没有半分侷促,倒不像是来吃白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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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廝眼角余光往二楼某个方向瞥了一下,心头微安。
  怕什么。
  真有人敢吃白食,那几位爷可不是白养著的。
  小廝的笑容重新活泛起来。
  “客官几位?”
  “一位。”
  “楼上请。”小廝侧身引路,嗓子清亮,“二楼靠窗还有雅座,临街观景,最是清静。您这边请——”
  木梯吱呀。
  孟衍隨他上了二楼。
  二楼与底堂截然不同。
  喧嚷声隔在脚下,这里只余下杯盏轻碰的脆响与低低的交谈。
  廊柱间悬著竹帘,半卷半放,隔出一个个雅间。
  壁上掛著几幅山水,笔意不俗。
  小廝將他引到临街的窗边雅座。
  “客官想吃些什么?咱这金盏楼的炙羊肉是一绝,炭火现烤,外焦里嫩。若想来口清爽的,四月的梅子酒刚启了封,配一碟糟鹅掌,再好不过。”
  孟衍撩袍入座,倒是不客气地將对方推荐的几样一併点了。
  见孟衍这样,小二也是鬆了一口气,应该是位老吃家了,看来不是吃白食的。
  於是,他唱了个喏,转身小跑著去了。
  孟衍背靠椅背,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最热闹的,要数临窗正中央那一桌。
  五六条汉子围坐著,个个膀大腰圆。
  似乎在爭论著什么,其中一人脚踩在凳子上,大手拍著桌子很是激动。
  声震屋瓦,旁的食客纷纷皱眉,却没人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仿佛这不是酒楼,是他们家前院。
  孟衍的目光落在那群人中间。
  右脸颊一道刀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頜。
  肤色黝黑,眉眼间透著一股市井里滚出来的痞气。
  与马七有三分相似。
  若没猜错,这便是那位游侠儿堂兄……马子騫了。
  而这位马子騫,便是孟衍今晚的第一个目標!
  不一会,菜便上来了。
  炙羊肉还在铁盘里滋滋冒油。
  糟鹅掌码得齐整,梅子酒的香气顺著杯沿往外溢。
  一盘接一盘,摆了小半张桌子。
  孟衍拿起筷子。
  这两日,一天天不是稀粥,就是干硬粗糲的杂麵饼子,嚼在嘴里像啃树皮。
  当然,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得出最好的吃食了,而且一家子都紧著他这个待考学子先吃饱,所以对於家中的吃食,他並没有挑剔。
  只是不挑剔是一回事,吃的好又是一回事。
  他二话不说,埋头开动。
  风捲残云。
  小廝端著一盘炙鸡上来,刚要往桌上放,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刚才那盘烤羊肉,空了。
  他咽了口唾沫,放下菜,转身小跑。
  等再端了碗肚丝汤回来,炙鸡也空了。
  小廝盯著那一摞空盘,面上表情十分精彩。
  孟衍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冲他一笑。
  “太瘦了。最近得多吃点,补补。”
  小廝乾笑两声,没接话。
  孟衍站起身。
  小廝连忙凑上来:“客官,可是要结帐?”
  孟衍摆摆手。“不急。”
  “同样的菜,再来一份,打包。”
  他不是吃独食的人,有改善伙食的机会,自然也要想著家中亲人。
  小廝一愣,“客官,要不您先把这桌的帐结……”
  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嘴,因为他发现对方根本未听,而是径直朝临街正中央那桌走去。
  ……
  “老大,郭黑虎派下的这桩事,已经催了好多天了,咱到底接是不接?”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迟疑,“郭黑虎待咱兄弟也不薄,若是这回驳了他面子,江湖上怕要戳咱脊梁骨,说咱忘恩负义。”
  马子騫將手中酒杯狠狠往桌上一顿。
  嘭!
  巨大的声响震得邻桌食客筷子一抖。
  几道目光投过来,待看清是这桌,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咱们是黑虎帮的门客,不是他郭黑虎养的狗。”马子騫环顾左右,声音压著,“他待咱不薄?那是咱兄弟拿命换的。上月跟血鯊帮那场火併,是谁把那几个堂主收拾了?没咱兄弟替他卖命,他能这么快吞下血鯊帮的地盘?”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几个兄弟。
  “咱是游侠儿。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他郭黑虎让咱去干那丧良心的事……老子做不到。”
  “那咋办?”坐在对面的瘦高个搓著手,“郭黑虎吞了血鯊帮,如今势力大了不止一倍。若是回头找咱麻烦……”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怕个蛋。”马子騫嗤笑一声,“大不了收拾细软跑路。这长乐府老子早待腻了,咱兄弟几个出去闯荡便是。祸不及家人,郭黑虎还不至於赶尽杀绝。”
  几人正七嘴八舌,一道人影落在桌前。
  声音先到了。
  “可是马子騫?”
  马子騫抬起头,眼睛微眯。
  他缓缓直起腰板,目光將面前这年轻人从头到脚筛了一遍。
  “有事?”他顿了顿,断眉一挑:“还是……”
  “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