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失望
  马济川连忙掀开木匣盖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银便露了出来。
  木匣內,整整齐齐码著十块银锭,银白鋥亮,晃得人眼晕。
  周遭静了一瞬。
  隨即,惊呼声接连响起。
  “五十两!”
  “天爷誒……我好几年工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能住在安济坊的,没几家是富裕的。
  这五十两,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上两年饱饭,够给孩子扯新衣裳,够攒下娶媳妇的本钱。
  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横財。
  原本那些抱著胳膊、斜著眼看热闹的邻里,此刻目光全变了。
  好奇、艷羡,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人群里,孙家两口子也彻底僵住了。
  王银花方才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正憋著劲要撒泼打滚把事闹大,让孟家吃不了兜著走,此刻更是满脸茫然。
  这孟家不就是个码头运货的力工吗?
  马家在长乐府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家儿子被打成这样,非但不问责,还这般低三下四,又是让自家孩子跪地,又是赔钱的?
  这不合理啊!
  孟衍目光扫都没扫那匣银子,反倒目光落向孙家:“照规矩说,两家登门赔罪,礼数总该齐平才是。马家备了五十两赔礼,不知孙老板这边,又备了多少?”
  这话音刚落,王银花哪里还忍得住,当即骂道:“你个穷酸骨头,想钱想疯了是吧,我们家凭什么……”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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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直接將她后半截话抽回了肚子里。
  只是,这次出手的,却是她的丈夫……孙德清。
  王银花捂著脸,又疼又懵,刚要嚷嚷,却撞见孙德清吃人似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孙德清沉著脸,语气凶得很:“咱们孙家是讲道理的,容得你撒泼?还有,爷们议事,妇道人家插什么嘴,滚一边去!”
  孙德清哪是突然讲道理了,他是嚇著了。
  方才孟衍话刚说完,马济川就连连頷首,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
  最让孙德清绷不住的是,就在方才,马济川猛地扭过头,朝他投来了一眼。
  那眼神很简单,就一句话:你再敢惹事,爷……弄死你!
  孙德清在市井摸爬滚打半辈子,从安济坊的穷小子熬成拥有两间布庄的老板,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他虽摸不清马家为何对这孟家小子如此忌惮,却清楚一件事:
  自家两间布庄的铺面,全是租的马家產业。马家要捏死他,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马家。
  他当即脸上堆笑,没去看马济川,反倒径直转向孟衍,弯腰拱手:
  “这位……孟郎君。今日这事,全是我们思虑不周,说到底,是我那不爭气的儿子先惹了是非。”
  孙旺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孙德清没理儿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孙某愿出……五十两银子,赔付给郎君,权当给郎君赔罪。”
  “你疯啦!”王银花猛地甩开儿子的手,衝上来拽住他的胳膊,“当家的你说什么胡话!五十两给这穷酸……”
  孙德清眼神一厉,右手再次高高举起。
  王银花嚇得一缩脖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再说一遍,”孙德清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没半点玩笑意思,“爷们议事,妇道人家滚远点!”
  骂完妻子,他又转头朝孟衍赔笑,腰弯得更低了:“郎君放心,这笔钱,孙某下午便让人送到府上。另外……说起来,孙某十年前也住在这安济坊,算起来与诸位也算邻里旧识。”
  他说著,转向孟峰和宋文慧,弯腰深深作了一揖:“都是孙某教子无方,才闹出今日的误会,还望二位芳邻莫要怪罪。不知几位,可还有別的吩咐?”
  话虽是对著孟峰夫妇说的,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在孟衍与马济川身上打转,明摆著是在等这两位的態度。
  马济川站在一旁,目光也始终落在孟衍身上,儼然是全凭孟衍定夺。
  孟衍微微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也不知是左道面板浸染的缘故,还是原主常年被霸凌攒下的怨念残留,昨夜在万芳阁见了血之后,他心底总有股蠢蠢欲动的躁意!
  杀人的感觉,真不错啊~
  可惜这些做生意的,个个都是人精,见风使舵地著实有些快了,竟没给他发作的由头。
  他上前两步,走到孙德清面前,语气平淡:“孙老板,问个事。”
  孙德清连忙堆起笑:“郎君请问,请问。”
  “您家一共,几口人?”
  孙德清一愣,抬头看向眼前少年。
  对方脸上带著几分浅淡的笑意,瞧著温温和和,可不知怎的,竟让他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九、九口。”
  孟衍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老板,相信我。”孟衍的语气很轻,“这五十两银子,会是你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他微微前倾身子,凑到孙德清耳边:“毕竟,五十两,可买不来九条人命。”
  孙德清浑身巨震,猛地往后踉蹌了两步,满脸骇然地看著眼前这身形单薄的年轻后生。
  若说之前低头是怕马家,那现在……
  他是生意人,日日与人打交道。一句话是不是威胁,他分得清。
  方才那句,不是!
  一瞬间,孙德清那肥硕的身子汗如雨下。
  “去吧。”
  孟衍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孙德清如蒙大赦。
  他当即拽起王银花,又扯住孙旺,扭头就走。
  “老爷,你……松鬆手,弄疼我了。”王银花惊呼。
  孙德清没松,步子迈得更大,几乎是跑。
  不过片刻功夫,孙家一行人就走了个乾净。
  马济川上前一步,对著孟衍拱手笑道:“孟贤侄,要是还有別的吩咐,儘管开口。”
  “没了。”孟衍朝他笑了笑,转身就要扶著父母回院,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挥了挥手,“对了,帮我跟马子騫带声好。”
  马济川神色一动。
  他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开口提这件事,没想到,孟衍先说了。
  事情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天刚亮,马子騫那个疯子就衝进他家院子。二话不说,揪住他们家小七,抬拳就打。硬生生打断了马七的一条腿。
  整个马家,没人敢拦。
  马家这一辈,前任家主马洪远两年前病逝,按族规嫡长子马子騫本该顺理承继家主之位。
  可他生性桀驁疏狂,厌极了商贾算计,经营应酬这些俗务,一心只爱舞枪弄棒、结交江湖豪客,索性將家中內外琐事全交予妻子马毓秀打理。
  马毓秀是他的姑表妹,出身马家旁支,父亲在府衙任职,虽是一介女流,却心思縝密、手段利落。
  她负责与官府打交道,马子騫混跡黑道,二人相辅相成,这两年甚至將马家家业扩大了不少,整个马家蒸蒸日上。
  在这种情况下,马子騫这疯子,別说打断马七的腿了,哪怕做出更过分的事,他马济川又能说什么?
  他又气又怕,陪著笑脸劝了半天,好说歹说,才从马子騫嘴里抠出一句话:
  “去找孟老大赔罪,要是得不到他的谅解,老子就把这小王八蛋另一条腿也打断!”
  马济川当时还懵,问“孟老大是哪位”,马子騫直接一脚踹在马七身上,骂道:“问你儿子!”
  说罢便扬长而去!
  马七抱著断腿疼得涕泪横流,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个名字:“不会是……孟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