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口锅,还是求到了苏晚门前
  陆怀野看著灶台上一排退回来的碗,眉头压了下来。
  刘大勺还攥著锅铲,手背青筋鼓著。
  胡科长脸色比锅底还难看,压著火问:“陆团长,你来得正好,你说现在怎么办?”
  陆怀野没立刻答。
  他先看那碗面片汤,又看一旁肥油凝住的红烧肉。
  “警卫员原话是什么?”
  胡科长张了张嘴。
  刘大勺抢先道:“油重不行,盐重不行,凉不行,腥不行,花架子不行。”
  “那你们为什么上红烧肉?”
  胡科长脸一僵。
  后厨几个小炊事员全低下头。
  刘大勺把锅铲往案上一放,嗓子哑著说:“我拦过,没拦住。”
  胡科长火又起了:“刘大勺,你別把事全推我身上,你是食堂班长,菜是你炒的!”
  “我炒的我认。”
  刘大勺红著眼,“可这活儿我真接不住。”
  胡科长指著他,手都发抖:“接不住也得接!首长就在招待室,警卫员等著下一份,难不成咱们告诉人家,二团食堂没人会做饭?”
  后厨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没人会做,就请会做的人。”
  眾人回头。
  一营长秦卫国站在门边,军帽还没摘,肩上带著训练场的尘土。
  胡科长像抓住救命绳:“秦营长,你来得正好,你们营平时吃食堂最多,你说说,首长这胃口到底该怎么伺候?”
  秦卫国看向刘大勺。
  “你问错人了。”
  胡科长愣住:“什么意思?”
  秦卫国道:“今天我家老首长在我屋里吃饭,半块豆腐,几个土豆,一把萝卜丝,吃得比招待所舒服。”
  刘大勺一怔。
  “李家那桌?”
  “对。”
  秦卫国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后厨乱声,“那几道菜不是秀琴一个人做的,是陆团长家属苏晚同志搭的手。”
  胡科长脸色变了变。
  “一个军嫂?”
  秦卫国看他一眼。
  “胡科长,现在是讲身份,还是讲能不能让首长吃下饭?”
  胡科长被堵住。
  小炊事员忍不住插嘴:“可她人不在食堂,也没做过咱们大锅菜。”
  秦卫国道:“首长现在要的不是大锅菜。”
  刘大勺喉咙动了动,脑子里忽然闪过供销社肉案前那一幕。
  苏晚站在肉案边,只按了一下肉皮,就把注水肉、存放久的排骨、柴口后腿全挑了出来。
  她说话不急,句句落在肉上。
  他当时还觉得,一个军嫂能看肉,未必真能掌灶。
  后来蛋蘸窝头片、回锅肉、文思豆腐,一样一样摆到眼前,他才知道自己那点不服气有多可笑。
  刘大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我咋把这茬忘了!”
  胡科长立刻看他:“你真觉得她行?”
  “她行不行,供销社那天我就该认了。”
  刘大勺抓起围裙往旁边一扔,“那块次肉,连我都差点没看准,她隔著案板就挑出来了。”
  胡科长还有顾虑:“可她下午不是累倒了?陆团长刚才还说她不能进厨房。”
  陆怀野脸色沉下来。
  “她確实不该来。”
  后厨瞬间安静。
  胡科长嘴唇动了动,没敢逼。
  秦卫国看向陆怀野,语气放缓。
  “陆团长,我不是要为难苏晚同志。”
  “老首长今天夸她,是因为她懂规矩,也懂饭菜该给谁吃。”
  “今晚这事,若还能按食堂原来的路子走,我不会提她。”
  刘大勺急得往前一步。
  “陆团长,我知道嫂子身子不舒坦,可我可以不让她动锅,不让她切菜,她只要看一眼,给句话。”
  陆怀野盯著他。
  “她味觉出问题了。”
  刘大勺愣住。
  胡科长也怔住。
  秦卫国皱眉:“怪不得下午看她脸色不对。”
  陆怀野声音更沉。
  “她闻得到,尝不准咸淡,头疼得厉害。”
  刘大勺嘴唇发白。
  他再急,也说不出硬拉病人来救场的话。
  胡科长却咬住了牙:“陆团长,首长那边已经退了三回,再退下去,整个后勤都得挨批。”
  陆怀野看向他。
  胡科长被那眼神压得后背一紧,可还是硬著头皮说:“我不是让苏晚同志担责,我亲自写条子,今晚请她来是后勤科求助,出了事我担。”
  刘大勺立刻道:“我也担。”
  陆怀野没鬆口。
  秦卫国走近一步。
  “怀野,先问问她。”
  这句话比逼迫更难拒绝。
  陆怀野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
  “我去问。”
  刘大勺一把抓起帽子。
  “我跟你去。”
  胡科长忙道:“我也去。”
  陆怀野回头:“你留下稳住食堂。”
  胡科长脚步顿住。
  刘大勺已经衝出后厨。
  他跑得急,连围裙带子都没解乾净,拖在身后被小炊事员喊住。
  “班长,围裙!”
  刘大勺扯下来往门后一甩。
  “还管啥围裙!”
  军属院这会儿正是晚饭点。
  家家灶膛冒热气,水槽边又聚了人。
  张桂芳端著盆洗菜,眼睛一直往院门口瞟。
  她下午把食堂退饭的事听了半截,心里早痒得厉害。
  一见刘大勺风风火火跑进来,她立刻拔高嗓门。
  “哟,刘班长,你不在食堂伺候首长,咋又往陆家跑?”
  刘大勺没理她。
  张桂芳追了两步。
  “该不会真让苏晚说中了,食堂的饭被退了吧?”
  水槽边几个嫂子脸色一变。
  “张嫂子,別乱说,这事能瞎嚷吗?”
  张桂芳嘴上不服。
  “我瞎嚷啥,我看刘班长脸都白了。”
  刘大勺脚下一顿,回头瞪她。
  “张桂芳,你要是再把没公开的事往外传,我第一个找后勤科查你。”
  张桂芳被吼得缩了缩。
  她马上又阴阳怪气:“我这是关心。再说了,你找苏晚有啥用?她都躺床上了,难不成还指望她救食堂?”
  陆怀野已经走到自家门口,闻言转身。
  “张桂芳。”
  张桂芳肩膀一抖。
  陆怀野冷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去请周副团长过来。”
  她脸皮涨红,端著盆往后退。
  “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屋里,苏晚已经坐了起来。
  她听见外头脚步时,就把额上的毛巾拿下了。
  李秀琴正端著一碗热粥站在床边,急得眼圈发红。
  “你別起来,陆团长交代我看著你的。”
  苏晚揉了揉眉心。
  “外头那动静,不起来也安生不了。”
  门被敲响。
  陆怀野的声音隔著门传来。
  “苏晚,是我。”
  李秀琴忙去开门。
  刘大勺站在陆怀野身后,额头全是汗,进门就弯下腰。
  “苏晚同志,我刘大勺今天把脸揣兜里来了。”
  苏晚看著他。
  “饭退回来了?”
  刘大勺脸更红。
  “三回。”
  李秀琴倒吸一口气。
  苏晚没有意外,只问:“红烧肉上了?”
  刘大勺低下头。
  “上了。”
  “蛋羹腥了?”
  “腥了。”
  “粥熬稠了?”
  刘大勺抬头,眼里全是服气和懊悔。
  “你咋全猜著了?”
  苏晚淡淡道:“怕丟面子,最容易把饭做成样子货。”
  陆怀野走到她身边。
  “你身体不行。”
  苏晚看向他。
  “我知道。”
  “那就不去。”
  刘大勺急得嗓子都劈了。
  “嫂子,我不让你碰刀锅,你坐著指挥成不成?”
  李秀琴也急:“晚晚,你头还疼,舌头还麻,万一出了事,他们嘴上说担,最后閒话还得往你身上落。”
  苏晚看向刘大勺。
  “胡科长怎么说?”
  “他说他担责。”
  “口头说的不算。”
  刘大勺立刻反应过来。
  “我让他写!”
  苏晚又问:“警卫员还等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
  苏晚把碗里热粥端起来,喝了两口。
  味道依旧淡得发空。
  她放下碗,声音平稳。
  “我可以去。”
  陆怀野眉头立刻皱紧。
  “苏晚。”
  她抬手止住他。
  “我不动刀,不掌勺,不尝味。”
  “我只看食材,看火,看出锅状態。”
  刘大勺连连点头:“行,啥都听你的。”
  苏晚盯著他。
  “第一,后勤科写清楚,请我过去做临时技术建议,不算私自插手公家食堂。”
  “第二,现场所有菜由你们食堂的人做,谁放盐,谁掌火,谁端出去,都记清楚。”
  “第三,若有人拿我一个军嫂的身份说事,你刘班长自己顶回去。”
  刘大勺胸口一拍。
  “我顶!”
  门外张桂芳没忍住,又嘀咕了一句。
  “说得跟真大厨似的。”
  苏晚抬眼看向门口。
  “张嫂子,你要不服,跟我一起去食堂?”
  张桂芳脸一白。
  “我去干啥?”
  “去看看公家的锅有多重,也省得你站在院里凭嘴炒菜。”
  院里顿时响起低笑。
  张桂芳端著盆转身就走。
  苏晚扶著床沿站起来。
  陆怀野伸手扶她。
  她没推开,只低声道:“你站我旁边。”
  陆怀野看了她一眼。
  “我背你过去。”
  “用不著。”
  “路不近。”
  “我能走。”
  陆怀野沉默一息,弯腰把她的布鞋拿到脚边。
  “那我扶著。”
  苏晚穿好鞋,拿起柜上的旧围巾围住脖子。
  刘大勺站在门口,急得来回搓手,又不敢催。
  苏晚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刘班长。”
  “在。”
  “把你们食堂今晚剩下的米汤、豆腐、萝卜、青菜、白面、鸡蛋都备好。”
  刘大勺眼睛一亮。
  “你有法子了?”
  苏晚脸色还白,眼神却清亮。
  “先去看锅。”
  她抬脚迈出门槛。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