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老太太先到了
  苏晚刚把萝卜下进汤锅,楼下就响起张桂芳的嗓门。
  “谁说陆老太太午前才到?人都到院门口了!”
  李秀琴手里的葱差点掉进灶膛。
  “这么快?”
  王嫂子也急了。
  “饭还没收尾呢,陆团长不是去接人了吗?”
  苏晚把锅盖扣严。
  “火別大,汤要清。”
  李秀琴急得跺脚。
  “都啥时候了,你还管汤清不清?”
  苏晚把山楂水倒进搪瓷缸里,盖上盖子。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楼下又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陆奶奶,您慢点,我扶您。”
  苏晚手上动作停了半拍。
  陆怀野没说错,车站那边改停前站,老太太提前进院了。
  可他人没跟著进来。
  多半是去取行李,或被什么事绊在门口。
  李秀琴扒著窗缝往下看。
  “真是陆奶奶。”
  “张桂芳凑上去了,手伸得比谁都快。”
  王嫂子把围裙解下。
  “我下去拦她。”
  苏晚拦住她。
  “別拦。”
  “她憋了半宿的话,总要说出来。”
  李秀琴急道:“她嘴里没好话。”
  苏晚把猪肺片放进小盆,撒盐抓洗。
  “她说得越多,陆奶奶看得越清。”
  楼下院门口。
  陆奶奶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拄著拐,身后跟著个拎包的小战士。
  老太太头髮花白,背却挺得直。
  张桂芳一见人,盆也不要了,三步並两步迎上去。
  “哎哟,陆奶奶,您可算来了。”
  “我是周副团长家的,叫张桂芳,住陆团长楼下。”
  陆奶奶看了她一眼。
  “怀野呢?”
  张桂芳忙道:“陆团长孝顺,肯定在后头忙行李呢。”
  “您先进院,我熟,我带您上楼。”
  陆奶奶没把手递给她,只问:“苏晚住哪间?”
  张桂芳等的就是这句。
  “就二楼东头。”
  “奶奶,您可別怪我多嘴,您来得正好。”
  “苏晚同志这些日子在院里闹得厉害,大家都替陆团长捏把汗。”
  旁边几个军嫂听见这话,都停了手。
  陈嫂子开口:“张桂芳,你说话留点分寸。”
  张桂芳扭头瞪她。
  “我跟陆奶奶说实情,你急啥?”
  陆奶奶拄著拐往前走。
  “你接著说。”
  张桂芳听出老太太没拦,胆子更大。
  “奶奶,您是老革命,最讲规矩。”
  “咱们大院谁不知道,过日子得勤俭。”
  “可苏晚同志不一样,她天天买肉,今天回锅肉,明天又是啥汤,油罐子哗哗倒。”
  “前两天还把食堂搅得全院都围著她转,昨晚又晕进卫生队,陆团长抱著她跑了一路。”
  “您说说,男人在部队累死累活,家里还要跟著折腾,这日子咋过?”
  刘嫂子忍不住了。
  “张桂芳,你別瞎说。”
  “苏晚买肉是自己花钱票,做出来还教大伙儿。”
  张桂芳马上接话。
  “教?”
  “她教几句就成恩人了?”
  “她以前在院里摔盆砸碗,骂人堵门,你们忘了?”
  “如今会做菜了,难道过去那些事就能抹乾净?”
  陆奶奶脚步停下。
  她看向张桂芳。
  “她以前真闹得厉害?”
  张桂芳一拍大腿。
  “厉害著呢。”
  “陆团长那时都说要送她回老家。”
  “您想想,能让男人说出这种话,得闹成啥样?”
  这句落下,院里没人敢接。
  苏晚站在二楼门口,把下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李秀琴气得要衝出去。
  “我去撕她嘴。”
  苏晚拉住她。
  “別。”
  “老太太问的是过去,张桂芳说的也不全是假。”
  王嫂子压著火。
  “她拿旧帐压你。”
  苏晚把袖口卷好。
  “旧帐要认。”
  “新帐要算。”
  楼下,陆奶奶又问:“今天她做接风饭?”
  张桂芳抢著答。
  “是啊。”
  “可她买不到好肉,就弄了鸡架、碎豆腐、猪肺。”
  “奶奶,您大老远过来,她拿这点东西招待您,实在不讲究。”
  陈嫂子听不下去。
  “张桂芳,供销社的好肉谁抢走的,你心里没数?”
  张桂芳脸一横。
  “我排队早,买肉犯法?”
  “她自己来晚了,能怪谁?”
  “再说了,陆家啥门第,老太太啥身份,她拿猪肺上桌,说出去不丟人?”
  陆奶奶看向陈嫂子。
  “好肉被买走了?”
  陈嫂子点头。
  “张桂芳一早攛掇大家去抢肉,自己买了前腿肉和半只鸡。”
  刘嫂子也说:“苏晚没吵没抢,挑剩的也付了钱票。”
  张桂芳急了。
  “你们咋都向著她?”
  “她给你们吃几口,你们就替她说话。”
  李秀琴站在二楼栏杆边,实在忍不住。
  “张桂芳,你少往別人头上扣帽子。”
  “苏晚病著还惦记给长辈做热汤,你在楼下截人告状。”
  “谁会过日子,谁会搅事,大家都看著。”
  张桂芳抬头骂道:“李秀琴,有你啥事?”
  “你成天往她家跑,不就是贪她那点吃的?”
  李秀琴刚要回嘴,苏晚已经走到栏杆前。
  “张嫂子。”
  她开口不高,却把楼下几句话压住了。
  “你告状告完了吗?”
  院里的人抬头看过来。
  苏晚穿著旧围裙,袖口还沾著水,头髮用布条扎起,手里端著一只盖好的搪瓷缸。
  她没急著下楼。
  张桂芳见她出来,马上指著她。
  “奶奶,您看,她还不下楼迎您。”
  “长辈到了,她站楼上摆架子。”
  苏晚看向陆奶奶。
  “奶奶,我是苏晚。”
  “灶上吊著汤,火候到了要转小火,没能第一步下楼接您,是我礼数不周。”
  “您要责怪,我认。”
  陆奶奶抬头看她。
  “你病著还下厨?”
  苏晚答:“有人帮忙,我掌锅。”
  “刘军医交代我休息,我没碰重活。”
  “接风饭原本是我答应的,长辈进门,总不能让您喝凉水。”
  张桂芳插嘴。
  “说得好听。”
  “你拿猪肺糊弄老人,还敢说接风。”
  苏晚看向她。
  “张嫂子,猪肺我洗了六遍,焯水两回。”
  “鸡架吊汤,萝卜下火,豆腐养胃,山楂水解乏。”
  “您要说寒酸,可以。”
  “您说糊弄,我不认。”
  陆奶奶抬了抬手。
  “先別吵。”
  张桂芳当即闭了嘴,转头又挤出热络样子。
  “奶奶,我也是心疼您。”
  “我家今天有前腿肉,您要是不嫌弃,先去我家坐坐。”
  “苏晚那屋里又是猪肺又是药味,別衝著您。”
  苏晚扫过她手里的肉盆。
  “张嫂子真孝顺。”
  “抢走肉,再请陆奶奶去你家吃。”
  “这算盘打得挺勤俭。”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张桂芳气得嘴唇发抖。
  “苏晚,你少阴阳我。”
  “我好心替老太太著想。”
  苏晚下了两级台阶,停住。
  “好心?”
  “昨晚水槽边传我会被赶回老家。”
  “今早供销社抢肉看我笑话。”
  “刚才拦著奶奶说我败家、爱折腾、配不上陆家。”
  “张嫂子,你的好心都长在別人锅边上。”
  陆奶奶看向张桂芳。
  “你昨晚说她要被赶回老家?”
  张桂芳话卡了壳。
  “我……我就是听说陆团长以前提过……”
  “我可没乱编。”
  陈嫂子说:“我们都听见了。”
  王嫂子也从楼上探头。
  “她还说午饭前等著看苏晚躲屋里哭。”
  张桂芳急忙辩解。
  “我那是气话。”
  “再说了,苏晚以前名声差,又不是我造出来的。”
  陆奶奶拄著拐,慢慢往楼梯口走。
  小战士想扶,被她摆手挡开。
  她走到楼梯下,抬头看苏晚。
  “过去的事,怀野会跟我说。”
  “今天的事,我自己看。”
  苏晚点头。
  “应该的。”
  陆奶奶又看向张桂芳。
  “你说她天天吃肉败家。”
  “她家油米票据,你见过?”
  张桂芳被问住。
  “这……大家都看见她买肉。”
  “买肉不等於败家。”
  陆奶奶说得慢。
  “当年我们过草地,半块盐也要算著吃。”
  “可伤员能多喝半碗热汤,全队都愿意省。”
  “勤俭过日子,先看东西有没有糟蹋,再看人有没有坏心。”
  张桂芳忙点头。
  “是是是,您说得对。”
  陆奶奶没接她的话。
  “你买的肉不少。”
  “家里来客?”
  张桂芳嘴巴张了张。
  “周副团长训练辛苦,我给他补补。”
  陆奶奶点点头。
  “自家男人辛苦,买肉补身子,可以。”
  “人家长辈坐车辛苦,煮汤接风,也可以。”
  张桂芳脸上掛不住。
  “可她用猪肺……”
  陆奶奶打断她。
  “猪肺洗净了能吃。”
  “嫌弃边角料的人,才最容易糟蹋粮食。”
  这话落下,张桂芳彻底接不上了。
  苏晚站在楼梯上,手里的搪瓷缸还温著。
  她没顺势得意,只侧身让开路。
  “奶奶,汤还差几分钟。”
  “您先进屋坐,还是先在院里歇口气?”
  陆奶奶看了她一会儿。
  “先上楼。”
  张桂芳心里不甘,又追了一句。
  “奶奶,您可得好好看看。”
  “她屋里前些日子乱得下不去脚,陆团长都受不了。”
  苏晚回头。
  “张嫂子,你要一起上楼检查?”
  张桂芳一噎。
  陆奶奶拐杖点了点地。
  “她是我陆家的孙媳妇。”
  “我来,是看她,也是看怀野。”
  “外人说的话,我听。”
  “门里的日子,我自己进门看。”
  院里静了下来。
  苏晚让到门边,把搪瓷缸放在小凳上。
  楼道里,鸡汤的清香顺著门缝往外冒。
  陆奶奶走到二楼,停在苏晚面前。
  她上下打量苏晚,开口问:“你就是苏晚?”
  苏晚站直。
  “是。”
  陆奶奶板著脸。
  “开门。”
  “我看看你把陆怀野的家,过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