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杯茶,先过了关
  陆奶奶进门前,先在门槛外站了站。
  苏晚侧身让开,没伸手去扶,只把门边碍脚的小凳挪到墙根。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拄拐迈进屋。
  屋里灶火正旺,锅盖边冒著白汽,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萝卜片、焯过水的肺片,碎豆腐泡在盐水碗里,边角收得乾净。
  陆奶奶没坐。
  她先看米袋,又看油罐,再看墙角洗净晾著的菜篮。
  张桂芳站在门外探头,嗓门压不住。
  “奶奶,您可仔细瞧瞧,她平时可会装了。”
  李秀琴火气上来。
  “张桂芳,人家家门口你也要管?”
  陆奶奶抬手。
  “让她说。”
  张桂芳腰杆又挺起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前阵子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陆团长多体面的人,被她拖累成啥样?”
  “今天您来了,她才收拾屋子做样子。”
  苏晚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起身拍掉围裙上的灰。
  “张嫂子,你要是能说出我家哪处是临时遮丑,我请你进来指。”
  张桂芳噎住。
  屋里扫得乾净,可没新布置过的痕跡。
  搪瓷盆旧,桌子旧,柜门边缘还磕著缺口。
  油罐子只剩半罐,米袋扎得紧,票证夹在抽屉角,用红绳捆著。
  要说富贵排场,半点没有。
  要说邋遢败家,也挑不出实证。
  陆奶奶拐杖点了点桌脚。
  “桌子擦过几遍?”
  苏晚答:“饭前两遍,做菜前又擦了遍。”
  “灶台呢?”
  “早起烧水后擦过,猪肺焯水溅了汤,待会儿收尾再擦。”
  “菜刀谁洗?”
  “我洗,王嫂子帮我递水。”
  王嫂子在旁边点头。
  “是我递水,苏晚没干重活。”
  陆奶奶看向案板。
  “生熟分开了?”
  苏晚把两块木板往前挪。
  “左边切生的,右边切熟的。”
  “猪肺先灌水,再焯,切完板子用开水烫过。”
  “老人坐车劳累,肠胃经不起脏东西。”
  陆奶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走到灶边,揭开锅盖半指宽。
  清香涌出来,萝卜的甜味压住了肺片的腥味,鸡架吊出的汤清亮,浮油被撇得只剩薄薄一点。
  张桂芳站在门口,酸话又冒出来。
  “闻著倒行,吃进嘴里谁说得准。”
  苏晚没回头。
  “张嫂子要是怕,等开席別伸筷子。”
  门外响起几声笑。
  张桂芳脸憋红,抱著肉盆不肯走。
  陆奶奶把锅盖合上,回身看苏晚。
  “你病著,非做这顿饭?”
  苏晚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倒出半杯温热山楂水。
  “奶奶先润润口。”
  “山楂片泡过两道,酸味不重,加了点红糖,坐车后喝著顺。”
  陆奶奶没接。
  “我问你话。”
  苏晚双手捧著杯子。
  “这顿饭是我早答应陆怀野的。”
  “前头我闹过不少事,您来考察,我躲在床上,让旁人替我解释,才真叫没规矩。”
  “我身体没好,灶上重活让嫂子们帮忙。”
  “该我掌的火候和味道,我来掌。”
  陆奶奶盯著那杯水。
  “听说你昨晚晕了。”
  “是。”
  “还听说卫生队不让你下厨。”
  苏晚抬眼看向门外。
  赵红梅送来的药包刚才已被带走,可那事大院里传得快,陆奶奶进门前多半听见了。
  “刘军医交代我休息,热食,糖水,睡眠。”
  “没交代我吃来路不清的药,也没说我连锅边都不能站。”
  “赵护士好心,我不敢乱收。”
  张桂芳抓住话头。
  “奶奶,您听听,她连卫生队的人都敢顶。”
  “人家赵护士专门给她送药,她倒好,当著满楼的人下人家面子。”
  苏晚把杯子放到桌上。
  “张嫂子,要不你替我喝?”
  张桂芳退了半步。
  “我又没病。”
  “我也没病到乱喝药。”
  苏晚看向陆奶奶。
  “奶奶,药有药的规矩,饭有饭的规矩。”
  “我不会拿您接风宴赌气,也不会拿自己身体逞强。”
  陆奶奶终於伸手,接过那杯山楂水。
  她抿了一口。
  酸甜正好,入口温热,不冲,不腻,咽下去后,胸口压著的车马疲乏鬆了些。
  老太太握著杯子,又喝了半口。
  门外的人都盯著她。
  张桂芳忍不住问:“奶奶,味儿咋样?”
  陆奶奶把杯子放下。
  “能入口。”
  这三个字落下,张桂芳刚要露喜。
  陆奶奶又补了句。
  “给坐车的人喝,合適。”
  张桂芳脸上的得意卡在半道。
  李秀琴憋著笑,赶紧低头削萝卜。
  苏晚没趁机追打,只把杯子往老太太手边推了推。
  “您先坐,饭还差收尾。”
  陆奶奶坐到桌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抹过。
  指腹乾净。
  她又看向床铺。
  被子叠得方正,枕巾洗得发白,床边放著陆怀野的军装外套,扣子缝得齐。
  “怀野的衣裳,你收拾的?”
  苏晚答:“他自己掛,我补扣子。”
  “他现在会做家务?”
  “正在学。”
  陆奶奶眉梢动了下。
  “他小时候洗袜子能把盆踢翻。”
  苏晚忍住笑。
  “现在不踢盆,就是水放多。”
  李秀琴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陆奶奶也低头喝了口水。
  门外张桂芳听不下去。
  “奶奶,您可別被她几句话哄住。”
  “陆团长啥身份,哪能天天围著锅台转?”
  “男人在外头干大事,女人在家里守本分,这才叫日子。”
  苏晚擦了擦手。
  “张嫂子,守本分不等於把男人当祖宗供著。”
  “陆怀野在部队尽责,我在家把日子过好。”
  “他回家帮手,不丟人。”
  “我病著还把饭做成,也不丟人。”
  陆奶奶看向张桂芳。
  “你家周副团长回家不进厨房?”
  张桂芳一愣。
  “他忙。”
  “衣裳谁洗?”
  “我洗啊。”
  “饭谁做?”
  “我做。”
  “孩子谁管?”
  “也归我。”
  陆奶奶点点头。
  “你辛苦。”
  张桂芳以为老太太向著她,刚要开口。
  陆奶奶接著道:“可你辛苦,跟苏晚过不好日子没关係。”
  屋里安静下来。
  陆奶奶把杯子放稳。
  “怀野有错,我会骂怀野。”
  “苏晚有错,我也会问苏晚。”
  “外人拿自家那套尺子量別人家,量不准。”
  张桂芳咬著牙。
  “我也是为陆家好。”
  陆奶奶看她。
  “陆家要好,先把门关上过日子。”
  “门外头的人少伸手,日子才能清净。”
  这话说得慢,门口几位军嫂全听明白了。
  张桂芳手里的肉盆沉了下去。
  苏晚把灶上火拨小,转身端来洗乾净的小碗。
  “奶奶,您这话我记下。”
  “过去我有错的地方,您问,我认。”
  “没做过的帐,我也不会背。”
  陆奶奶看了她半晌。
  “老首长夸你日子过得实在,我原先还想,做顿饭能看出啥实在。”
  苏晚手上动作一停。
  陆奶奶接著说:“今天进门一看,东西少,可没糟蹋。”
  “话不软,也没躲事。”
  “这一关,先放著。”
  张桂芳急了。
  “奶奶,您咋能这么快就信她?”
  陆奶奶拄起拐杖。
  “我没说信。”
  她转头看向厨房那锅汤。
  “饭桌上再看。”
  苏晚点头。
  “成。”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军靴踏上台阶的声音。
  小战士在前头喊:“陆团长回来了!”
  陆怀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著行李,额角带汗。
  他刚要开口,陆奶奶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怀野,进来。”
  “我正要问问你,退妻回乡那句话,是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