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迎新晚会
陈宇星跟著一色慧从三楼下到二楼，脚踩在那道老旧的木楼梯上，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把地板照出一条金色的缝。
吵闹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有笑声，有碗碟碰撞的脆响，还有几个明显在爭吵的声音。
一色慧推开门，侧身让陈宇星进去。
房间比陈宇星想像的大不少，不过现在被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靠墙的书架被推到了一边，原本应该在桌上的书本全摞在地上，腾出来的空间铺了几张毯子，上面摆著大大小小的盘子。
“来了来了！新生来了！”
吉野悠姬第一个蹦起来，手里还端著个碗，差点洒出来。
陈宇星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他大部分都没见过，不过从之前在厨房听见的动静和文绪太太点名的频率来看，应该都是极星寮的老房客。
田所惠缩在角落里，怀里抱著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好像屋里这些喧闹跟她隔了层玻璃似的。
陈宇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
然后就移开了。
移得挺快。
田所惠也看见他了。
她手里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了，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朵根，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恨不能把自己嵌进书架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里。
大概三个小时前，陈宇星刚把她的身体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虽然那纯粹是意外，他也不是故意推那扇门的，但这种事吧，不是故意就没关係吗？对于田所惠这种让人多说两句话都脸红的女孩子来说，被人看光了的杀伤力大概跟期末被退学差不多大。
陈宇星挠了挠后脑勺，把视线挪到天花板上去，假装在研究那盏吊灯。
“咳咳。”
一色慧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不过没人理他。
坐在毯子上的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还在互相推搡，佐藤昭二手里举著一只炸虾，差点戳到青木大吾的鼻子上。
“我的炸什锦比你那破虾强一百倍！”
“放屁！你那什锦菜连油温都控不好，面衣全是油哈味！”
“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行——”
一色慧笑呵呵地看著这场景，也不著急，等他们吵完。
最后还是吉野悠姬忍不住了，抓了个靠垫砸过去：“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新生还站著呢！”
一色慧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说：“为了庆祝极星寮又迎来新成员，让我们——”
“乾杯！”
所有人一起喊，所有杯子举起来撞在一起，榊凉子端著一个大瓶子挨个倒，倒到陈宇星面前的时候冲他笑了笑：“这是我酿的米麯汁，酒精含量很低，不碍事的。”
陈宇星接过杯子尝了一口，確实没什么酒味，反而有一股大米发酵后的清甜，咽下去之后舌尖有点微微发麻，很舒服。
“好喝。”他说。
榊凉子笑弯了眼睛。
一色慧趁著倒酒的工夫开始挨个介绍。
“那位戴眼镜的是丸井善二，205號室。他对古典料理文献很有研究，从古罗马的酱汁配方到江户时代的怀石菜单，问他准没错。”
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正经话，吉野悠姬就抢过话头：“然后在考试的时候最后一个交卷。”
“那是研究需要时间！”丸井善二脸一黑。
“得了吧，你每次都是临时抱佛脚。”
丸井善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闷闷地灌了一口米麯汁。
“靠在墙角那位是伊武崎峻，208號室。”一色慧继续说。
陈宇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头髮长到把大半张脸都遮住的男生靠著书架坐著，手里端著杯子，没说话，只是朝陈宇星微微点了点头。
“擅长熏制料理。”一色慧补充道，“他熏的培根，整个极星寮都是闻著味儿起床的。”
伊武崎峻的声音从头髮帘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没那么夸张。”
“然后这两位你已经认识了。”一色慧指向吉野悠姬和榊凉子，“悠姬擅长野味料理，宿舍后面那些鸡鸭鹅都是她养的。凉子擅长麯料料理，你手里那杯米麯汁就是她的作品。”
吉野悠姬举起手：“要是想吃什么野味可以来找我——不过得自己带食材来换！上次我给大吾做野猪肉，他吃完连声谢谢都没说。”
“因为太柴了！”
青木大吾隔著好几个人喊回来，“差点把我假牙崩掉。”
“那是早期作品！现在已经改良了！”
一色慧笑著摇头，然后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蓝头髮的女生。
“那位是田所惠，302號室，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
田所惠像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噌地站起来，怀里的笔记本都差点掉地上，她鞠了一躬，脸还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初、初次见面！我是田所惠！请多指教！”
她像是真的在说“初次见面”。
就好像三个小时前在浴室里的那件事根本不存在一样。
“你好。”他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佩服。
田所惠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刚碰到他肩膀就弹开了，重新低下头，耳尖红得发亮。
吉野悠姬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俩人之间绝对有故事。
陈宇星被幸平创真拉过去坐下，面前摆了两道菜。
蔬菜什锦炸得金灿灿的，各种蔬菜切成小块裹了麵糊，外酥里嫩的样子，旁边那盘炸虾的卖相也不差，面衣炸出了鳞片状的花纹，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你先尝。”幸平创真把筷子塞给他。
陈宇星夹了一块蔬菜什锦。
咬下去，面衣酥脆，里头的捲心菜还带著点脆生生的口感，但——
他放下筷子，又夹了一只炸虾。
虾肉弹牙，面衣的鳞片炸得很漂亮，虾味素加得挺足，但鲜味有点杂。
“怎么样怎么样？”青木大吾凑过来，那双眼睛瞪得老大，像头等待投餵的斗牛犬。
“都还不错。”陈宇星说。
“就这样？”青木大吾不满意，“你得给个结论啊，到底谁更好？”
“你確定要我细说？”
“废话！”
陈宇星指了指那盘蔬菜什锦：“捲心菜应该是早上摘的，放了大半天，水分跑掉了一些，炸的时候跟其他蔬菜一起下锅，但不同蔬菜的含水量不一样，有的快熟有的慢熟，导致最后成品的脆度不均匀。另外油温刚开始够高，蔬菜下锅之后温度没及时调回来，中间有大概三十秒的油温偏低，所以面衣吸了多余的油。”
青木大吾张著嘴，整个人石化了。
陈宇星又指向炸虾：“虾是速冻虾，鲜度保存得还可以，但本身的风味不够。你加虾味素来提鲜，想法没问题，但用的虾味素跟虾本身的品种不一样，两种鲜味搭不到一块，仔细尝的话能尝出来中间有道裂缝。面衣的鳞片炸得很漂亮，说明你油温控制得不错，比蔬菜什锦那盘的火候要好。”
佐藤昭二脸上的得意刚冒出来，陈宇星又补了一句：“但虾本身有点老，你炸的时间长了大概二十秒。”
这回轮到佐藤昭二石化了。
房间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青木大吾猛地锤了一下地板：“我就说那天不应该偷懒用早上的捲心菜！”
“所以结论呢？”幸平创真问，“到底谁贏了？”
陈宇星想了想：“如果单论今天这两道菜，昭二的炸虾略胜一筹，因为他在创意上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油温控制得更好。但差距不大，下次谁贏都说不准。”
青木大吾唉声嘆气，佐藤昭二乐得直拍大腿。
“等等。”
一直靠在墙角没怎么说话的伊武崎峻忽然开口，他那双被头髮遮住的眼镜盯著陈宇星，“捲心菜是早上摘的，大吾端上来之前自己都不知道味道有差別。油温偏低三十秒，这种细微的变化你都能尝出来？”
陈宇星回头看他：“能。”
伊武崎峻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旁边的丸井善二把眼镜拿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陈宇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本活生生的料理百科。
一色慧端著杯子站在门边，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
他忽然开口：“阿星，你的舌头是不是跟绘里奈的『神之舌』同级別的？”
房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榊凉子放下手里的米麯汁瓶子，吉野悠姬捂住了嘴，就连正在地上打滚的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都停下来了。
“神之舌？”田所惠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都有点抖。
“当然！”幸平创真拍了桌子。
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幸平同学，你知道『神之舌』意味著什么吗？歷史上所有记载在案的神之舌拥有者，加起来不超过五位。每一位都是改变料理格局的人物。这不是普通的味觉敏感，而是已经超出了人类生理极限。”
“但阿星確实能做到啊！”幸平创真理直气壮。
“说起来，小惠。”
吉野悠姬忽然转向角落，“你今天也跟他一组对吧？他真的有这么神？”
田所惠被突然点名，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起来。
“那个...他...陈宇星同学確实非常厉害...”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今天上课的时候，他看了我切菜的姿势就知道我紧张，还教我怎么控制刀的角度...”
田所惠小声补了一句：“今天在夏佩尔老师的课上，也是陈宇星同学尝了一口就知道红酒的单寧需要提前软化...”
说完她就重新低下头，耳尖红得能蒸鸡蛋。
吉野悠姬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田所惠，又看了看陈宇星。
“你们俩之间是不是——”
“没有。”陈宇星抢先说。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那也別问。”
吉野悠姬嘿嘿笑了两声，那表情像是在说“我懂了”。
“而且那只是基本功而已。”陈宇星打断她，“跟舌头没关係。”
一色慧歪了歪头：“基本功这种话，只有在开学第一天在夏佩尔老师的课上就拿到a的人说出来才有分量。一般的一年级生光是照做就已经满头大汗了。”
陈宇星端起米麯汁喝了一口，不太想討论这个话题了。
他確实有一条灵敏过头的舌头，前世在地球的时候就因为这个被师傅说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跟薙切绘里奈那种天生的神之舌不同，他的舌头是靠后天磨出来的——十几年的厨房经验，成千上万次的试菜，每次调味都在脑子里刻下一条痕跡。
如果有得选，他倒寧愿味觉稍微迟钝点，至少吃泡麵的时候不会觉得调料包里的味精比例超標。
但显然其他人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一百万円。”
“什么？”陈宇星抬头。
一色慧伸出根手指：“绘里奈给外面餐厅试吃一次，起步价一百万円。而且还得预约，排队等上几个月都正常，餐厅主厨带著全套厨具上门现做，做完之后站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等评价。”
陈宇星端著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有这么夸张吗？”
“这还是基础价。”
丸井善二接过话头，“如果是针对单一菜品进行深入的品鑑改良，价格还得翻几倍。拥有神之舌的人，意味著她能在料理上找到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的瑕疵，这对於追求极致的顶级餐厅来说是无可替代的。”
青木大吾呆呆地站起来，走到陈宇星面前，鞠了一躬。
“刚才那盘蔬菜什锦，按市价算，我欠你一百万円。”
陈宇星把他推回去：“少来这套，你那盘菜的成本最多三百日元。”
“所以意思一下就行！”
青木大吾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幣塞给他，“请你当我的人形试菜仪。”
佐藤昭二也凑过来往他手里塞硬幣：“我也请。”
吉野悠姬从床上蹦下来：“我出一只鸭子换一次试吃！”
“別闹了。”
陈宇星哭笑不得地要把硬幣还回去，但那俩人死活不收，非说这是定金。
一色慧看著这副混乱场面，笑得直拍大腿。
等闹腾够了，他才悠悠地开口：“不过阿星，我有点好奇，你的味觉既然这么厉害，那你对自己做的料理是什么感觉？”
陈宇星还没答话，幸平创真先插嘴了：“他做得当然非常好吃！今晚做的那个烧卖，烧卖皮全用鸡蛋液和的，蒸出来之后麵皮弹得像在嚼年糕。”
“纯鸡蛋和面？”
丸井善二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溜圆，“那不科学吧？麵筋的形成需要水分子的参与，蛋液里的水分含量很难达到和面的最低要求。”
“所以应该不是用常规手法揉的。”
伊武崎峻说，他一直在安静地听，这时候忽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陈宇星看了他一眼，这个头髮挡住脸的男生话不多，却每次开口都能直击要点。
“揉面的时候用了什么特殊手法？”伊武崎峻问。
陈宇星想了想，伸出双手做了个推压的动作：“这种。”
他把手掌根部往外推，推到极限再折回来，然后用指节掐面的边缘。
外行人可能看不太明白，但伊武崎峻那双被头髮遮住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推、回、掐。中间加插手指点压，是为了破坏过度形成的麵筋网络，同时刺激新的麵筋生成。”
他低声说，“这是中式面点的进阶揉面技法，典籍里记载过，但现代已经很少有人能纯手工做到了。”
陈宇星不由得对这哥们刮目相看。
“你懂得挺多。”
“只是看过的书比较多。”伊武崎峻又缩回了墙角。
这时候一色慧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理论探討先放一边。既然是欢迎会，不如大家都拿出点新东西来？今晚厨房不限时，食材可以到我的小菜地里去摘。这也是难得的机会，让我们的新同学看看极星寮的真正实力。”
话音一落，几个人就躥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把地板照出一条金色的缝。
吵闹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有笑声，有碗碟碰撞的脆响，还有几个明显在爭吵的声音。
一色慧推开门，侧身让陈宇星进去。
房间比陈宇星想像的大不少，不过现在被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靠墙的书架被推到了一边，原本应该在桌上的书本全摞在地上，腾出来的空间铺了几张毯子，上面摆著大大小小的盘子。
“来了来了！新生来了！”
吉野悠姬第一个蹦起来，手里还端著个碗，差点洒出来。
陈宇星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他大部分都没见过，不过从之前在厨房听见的动静和文绪太太点名的频率来看，应该都是极星寮的老房客。
田所惠缩在角落里，怀里抱著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好像屋里这些喧闹跟她隔了层玻璃似的。
陈宇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
然后就移开了。
移得挺快。
田所惠也看见他了。
她手里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了，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朵根，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恨不能把自己嵌进书架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里。
大概三个小时前，陈宇星刚把她的身体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虽然那纯粹是意外，他也不是故意推那扇门的，但这种事吧，不是故意就没关係吗？对于田所惠这种让人多说两句话都脸红的女孩子来说，被人看光了的杀伤力大概跟期末被退学差不多大。
陈宇星挠了挠后脑勺，把视线挪到天花板上去，假装在研究那盏吊灯。
“咳咳。”
一色慧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不过没人理他。
坐在毯子上的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还在互相推搡，佐藤昭二手里举著一只炸虾，差点戳到青木大吾的鼻子上。
“我的炸什锦比你那破虾强一百倍！”
“放屁！你那什锦菜连油温都控不好，面衣全是油哈味！”
“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行——”
一色慧笑呵呵地看著这场景，也不著急，等他们吵完。
最后还是吉野悠姬忍不住了，抓了个靠垫砸过去：“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新生还站著呢！”
一色慧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说：“为了庆祝极星寮又迎来新成员，让我们——”
“乾杯！”
所有人一起喊，所有杯子举起来撞在一起，榊凉子端著一个大瓶子挨个倒，倒到陈宇星面前的时候冲他笑了笑：“这是我酿的米麯汁，酒精含量很低，不碍事的。”
陈宇星接过杯子尝了一口，確实没什么酒味，反而有一股大米发酵后的清甜，咽下去之后舌尖有点微微发麻，很舒服。
“好喝。”他说。
榊凉子笑弯了眼睛。
一色慧趁著倒酒的工夫开始挨个介绍。
“那位戴眼镜的是丸井善二，205號室。他对古典料理文献很有研究，从古罗马的酱汁配方到江户时代的怀石菜单，问他准没错。”
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正经话，吉野悠姬就抢过话头：“然后在考试的时候最后一个交卷。”
“那是研究需要时间！”丸井善二脸一黑。
“得了吧，你每次都是临时抱佛脚。”
丸井善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闷闷地灌了一口米麯汁。
“靠在墙角那位是伊武崎峻，208號室。”一色慧继续说。
陈宇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头髮长到把大半张脸都遮住的男生靠著书架坐著，手里端著杯子，没说话，只是朝陈宇星微微点了点头。
“擅长熏制料理。”一色慧补充道，“他熏的培根，整个极星寮都是闻著味儿起床的。”
伊武崎峻的声音从头髮帘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没那么夸张。”
“然后这两位你已经认识了。”一色慧指向吉野悠姬和榊凉子，“悠姬擅长野味料理，宿舍后面那些鸡鸭鹅都是她养的。凉子擅长麯料料理，你手里那杯米麯汁就是她的作品。”
吉野悠姬举起手：“要是想吃什么野味可以来找我——不过得自己带食材来换！上次我给大吾做野猪肉，他吃完连声谢谢都没说。”
“因为太柴了！”
青木大吾隔著好几个人喊回来，“差点把我假牙崩掉。”
“那是早期作品！现在已经改良了！”
一色慧笑著摇头，然后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蓝头髮的女生。
“那位是田所惠，302號室，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
田所惠像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噌地站起来，怀里的笔记本都差点掉地上，她鞠了一躬，脸还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初、初次见面！我是田所惠！请多指教！”
她像是真的在说“初次见面”。
就好像三个小时前在浴室里的那件事根本不存在一样。
“你好。”他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佩服。
田所惠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刚碰到他肩膀就弹开了，重新低下头，耳尖红得发亮。
吉野悠姬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俩人之间绝对有故事。
陈宇星被幸平创真拉过去坐下，面前摆了两道菜。
蔬菜什锦炸得金灿灿的，各种蔬菜切成小块裹了麵糊，外酥里嫩的样子，旁边那盘炸虾的卖相也不差，面衣炸出了鳞片状的花纹，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你先尝。”幸平创真把筷子塞给他。
陈宇星夹了一块蔬菜什锦。
咬下去，面衣酥脆，里头的捲心菜还带著点脆生生的口感，但——
他放下筷子，又夹了一只炸虾。
虾肉弹牙，面衣的鳞片炸得很漂亮，虾味素加得挺足，但鲜味有点杂。
“怎么样怎么样？”青木大吾凑过来，那双眼睛瞪得老大，像头等待投餵的斗牛犬。
“都还不错。”陈宇星说。
“就这样？”青木大吾不满意，“你得给个结论啊，到底谁更好？”
“你確定要我细说？”
“废话！”
陈宇星指了指那盘蔬菜什锦：“捲心菜应该是早上摘的，放了大半天，水分跑掉了一些，炸的时候跟其他蔬菜一起下锅，但不同蔬菜的含水量不一样，有的快熟有的慢熟，导致最后成品的脆度不均匀。另外油温刚开始够高，蔬菜下锅之后温度没及时调回来，中间有大概三十秒的油温偏低，所以面衣吸了多余的油。”
青木大吾张著嘴，整个人石化了。
陈宇星又指向炸虾：“虾是速冻虾，鲜度保存得还可以，但本身的风味不够。你加虾味素来提鲜，想法没问题，但用的虾味素跟虾本身的品种不一样，两种鲜味搭不到一块，仔细尝的话能尝出来中间有道裂缝。面衣的鳞片炸得很漂亮，说明你油温控制得不错，比蔬菜什锦那盘的火候要好。”
佐藤昭二脸上的得意刚冒出来，陈宇星又补了一句：“但虾本身有点老，你炸的时间长了大概二十秒。”
这回轮到佐藤昭二石化了。
房间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青木大吾猛地锤了一下地板：“我就说那天不应该偷懒用早上的捲心菜！”
“所以结论呢？”幸平创真问，“到底谁贏了？”
陈宇星想了想：“如果单论今天这两道菜，昭二的炸虾略胜一筹，因为他在创意上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油温控制得更好。但差距不大，下次谁贏都说不准。”
青木大吾唉声嘆气，佐藤昭二乐得直拍大腿。
“等等。”
一直靠在墙角没怎么说话的伊武崎峻忽然开口，他那双被头髮遮住的眼镜盯著陈宇星，“捲心菜是早上摘的，大吾端上来之前自己都不知道味道有差別。油温偏低三十秒，这种细微的变化你都能尝出来？”
陈宇星回头看他：“能。”
伊武崎峻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旁边的丸井善二把眼镜拿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陈宇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本活生生的料理百科。
一色慧端著杯子站在门边，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
他忽然开口：“阿星，你的舌头是不是跟绘里奈的『神之舌』同级別的？”
房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榊凉子放下手里的米麯汁瓶子，吉野悠姬捂住了嘴，就连正在地上打滚的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都停下来了。
“神之舌？”田所惠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都有点抖。
“当然！”幸平创真拍了桌子。
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幸平同学，你知道『神之舌』意味著什么吗？歷史上所有记载在案的神之舌拥有者，加起来不超过五位。每一位都是改变料理格局的人物。这不是普通的味觉敏感，而是已经超出了人类生理极限。”
“但阿星確实能做到啊！”幸平创真理直气壮。
“说起来，小惠。”
吉野悠姬忽然转向角落，“你今天也跟他一组对吧？他真的有这么神？”
田所惠被突然点名，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起来。
“那个...他...陈宇星同学確实非常厉害...”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今天上课的时候，他看了我切菜的姿势就知道我紧张，还教我怎么控制刀的角度...”
田所惠小声补了一句：“今天在夏佩尔老师的课上，也是陈宇星同学尝了一口就知道红酒的单寧需要提前软化...”
说完她就重新低下头，耳尖红得能蒸鸡蛋。
吉野悠姬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田所惠，又看了看陈宇星。
“你们俩之间是不是——”
“没有。”陈宇星抢先说。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那也別问。”
吉野悠姬嘿嘿笑了两声，那表情像是在说“我懂了”。
“而且那只是基本功而已。”陈宇星打断她，“跟舌头没关係。”
一色慧歪了歪头：“基本功这种话，只有在开学第一天在夏佩尔老师的课上就拿到a的人说出来才有分量。一般的一年级生光是照做就已经满头大汗了。”
陈宇星端起米麯汁喝了一口，不太想討论这个话题了。
他確实有一条灵敏过头的舌头，前世在地球的时候就因为这个被师傅说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跟薙切绘里奈那种天生的神之舌不同，他的舌头是靠后天磨出来的——十几年的厨房经验，成千上万次的试菜，每次调味都在脑子里刻下一条痕跡。
如果有得选，他倒寧愿味觉稍微迟钝点，至少吃泡麵的时候不会觉得调料包里的味精比例超標。
但显然其他人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一百万円。”
“什么？”陈宇星抬头。
一色慧伸出根手指：“绘里奈给外面餐厅试吃一次，起步价一百万円。而且还得预约，排队等上几个月都正常，餐厅主厨带著全套厨具上门现做，做完之后站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等评价。”
陈宇星端著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有这么夸张吗？”
“这还是基础价。”
丸井善二接过话头，“如果是针对单一菜品进行深入的品鑑改良，价格还得翻几倍。拥有神之舌的人，意味著她能在料理上找到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的瑕疵，这对於追求极致的顶级餐厅来说是无可替代的。”
青木大吾呆呆地站起来，走到陈宇星面前，鞠了一躬。
“刚才那盘蔬菜什锦，按市价算，我欠你一百万円。”
陈宇星把他推回去：“少来这套，你那盘菜的成本最多三百日元。”
“所以意思一下就行！”
青木大吾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幣塞给他，“请你当我的人形试菜仪。”
佐藤昭二也凑过来往他手里塞硬幣：“我也请。”
吉野悠姬从床上蹦下来：“我出一只鸭子换一次试吃！”
“別闹了。”
陈宇星哭笑不得地要把硬幣还回去，但那俩人死活不收，非说这是定金。
一色慧看著这副混乱场面，笑得直拍大腿。
等闹腾够了，他才悠悠地开口：“不过阿星，我有点好奇，你的味觉既然这么厉害，那你对自己做的料理是什么感觉？”
陈宇星还没答话，幸平创真先插嘴了：“他做得当然非常好吃！今晚做的那个烧卖，烧卖皮全用鸡蛋液和的，蒸出来之后麵皮弹得像在嚼年糕。”
“纯鸡蛋和面？”
丸井善二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溜圆，“那不科学吧？麵筋的形成需要水分子的参与，蛋液里的水分含量很难达到和面的最低要求。”
“所以应该不是用常规手法揉的。”
伊武崎峻说，他一直在安静地听，这时候忽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陈宇星看了他一眼，这个头髮挡住脸的男生话不多，却每次开口都能直击要点。
“揉面的时候用了什么特殊手法？”伊武崎峻问。
陈宇星想了想，伸出双手做了个推压的动作：“这种。”
他把手掌根部往外推，推到极限再折回来，然后用指节掐面的边缘。
外行人可能看不太明白，但伊武崎峻那双被头髮遮住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推、回、掐。中间加插手指点压，是为了破坏过度形成的麵筋网络，同时刺激新的麵筋生成。”
他低声说，“这是中式面点的进阶揉面技法，典籍里记载过，但现代已经很少有人能纯手工做到了。”
陈宇星不由得对这哥们刮目相看。
“你懂得挺多。”
“只是看过的书比较多。”伊武崎峻又缩回了墙角。
这时候一色慧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理论探討先放一边。既然是欢迎会，不如大家都拿出点新东西来？今晚厨房不限时，食材可以到我的小菜地里去摘。这也是难得的机会，让我们的新同学看看极星寮的真正实力。”
话音一落，几个人就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