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法式料理
  第二天一早,陈宇星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陈宇星同学!快起床!要迟到了!”
  田所惠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听起来又急又紧张,好像敲门敲得慢了陈宇星就会死在里面似的。
  陈宇星艰难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昨晚喝了太多米麯汁加上海带茶泡饭,胃里现在像有一团发酵的麵团在翻腾,他揉了揉眼睛,赤著脚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田所惠的手差点敲在他脸上。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手缩回去,脸噌地红了:“对对对对不起!文绪太太说让大家七点半到食堂吃早饭,现在七点二十了,我怕你还没起...”
  “谢谢。”陈宇星打了个哈欠,头髮翘得跟被电过似的,“洗把脸就下去。”
  田所惠点点头,飞快地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还差点自己绊到自己。
  陈宇星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然后关上门去洗漱。
  洗了把脸之后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对著镜子把头髮按了按,换好校服,拎著书包下楼。
  极星寮的食堂在一楼,实际上就是公共厨房旁边的一间大屋子,正中间摆著一张能坐十几號人的长木桌,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早餐,文绪太太围著围裙在灶台和桌子之间来回端盘子,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其他人基本都到了,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又在抢最后一个煎蛋,吉野悠姬在给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小鸡偷偷餵麵包屑,榊凉子端著米麯汁挨个倒,伊武崎峻靠在墙角安静地喝味噌汤。
  一色慧坐在长桌主位,围著那条怎么看都太短的围裙,面前摆著一盘看起来很正常的三明治。
  “早上好,阿星君。”
  一色慧朝他挥手,“昨晚睡得好吗?”
  “不是太好。”
  陈宇星坐下来,拿起一个麵包,“胃不舒服。”
  “誒?为什么?”吉野悠姬好奇地问。
  “茶泡饭。”
  桌上安静了一下,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镜:“半夜吃茶泡饭对胃確实不友好,茶水里的茶多酚会刺激胃酸分泌,加上米粒浸泡后咀嚼不充分,消化负担会加重。”
  “你有消化片吗?”榊凉子关切地问。
  陈宇星摇头。
  “等等。”青木大吾放下筷子,一脸不可思议,“你意思是昨晚吃了茶泡饭胃就不舒服?这不正常吧?”
  “有什么不正常?”
  “我们都没事啊!”青木大吾挨个指了一圈,“你问问,谁昨晚胃不舒服?”
  所有人摇头。
  陈宇星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了,这个世界在料理高度发达的同时,配套的消化护理和味觉保护手段也比地球先进得多,而且这些傢伙的包里大概都常备著消化片和舌苔护理液,就像他前世隨身带著创可贴一样自然。
  “回头给你拿两盒消化片。”
  一色慧笑著说,“极星寮的餐饮风格你也看到了,不吃点辅助品你的胃可能会撑不住。”
  “多谢。”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幸平创真站在门口,额头上绑著那根白布条,整个人的精神状態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还要亢奋,他大步走到餐桌前,双手撑著桌面,目光直直盯著一色慧。
  “一色学长!”
  一色慧咬了口三明治:“什么事?”
  “赌上十杰第七席的宝座,再来一决胜负吧!”
  整个食堂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吉野悠姬继续餵她的小鸡,榊凉子继续倒米麯汁,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已经吃完早餐打起了瞌睡。
  所有人都选择了无视。
  “喂!你们给点反应啊!”幸平创真急了。
  陈宇星给自己又倒了杯水:“创真,你昨晚到底有没有听一色学长讲食戟的规则?”
  “听了啊!不就是厨艺对决吗!”
  “食戟的成立需要三个条件。”
  丸井善二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完全是背书的口吻,“第一,必须有具备食戟公证资格的公证员在场。第二,评审团必须由奇数位的权威评委组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双方必须就赌注筹码达成一致。”
  他顿了顿,看著幸平创真:“你想用什么筹码赌一色学长的十杰席位?”
  “我——”幸平创真卡壳了。
  “十杰的席位可不像是游戏里的积分。”
  陈宇星接著说,“远月十杰评议会是这所学园的最高权力机构,十杰有权力决定学园的任何事务,包括罢免总帅,你想用一个普通学生的筹码去赌十分之一个远月学院?”
  文绪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想用不值钱的筹码换十杰席位,规则上根本不会受理,这是常识,小鬼。”
  幸平创真张了张嘴,然后慢慢坐下来,整个人瘪下去了:“这么回事啊...”
  “不过你这一大早就这么有斗志,也是好事。”
  一色慧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差不多该去上课了。上课迟到可不是闹著玩的。”
  上午是理论课。
  教室里坐了大概四十號人,陈宇星和田所惠挨著坐,幸平创真坐在他前面一排,讲课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教授,在黑板前面讲食材营养学和味觉生理学,语速不快,声音催眠效果极好。
  幸平创真十分钟之后就趴桌上了,不过並不是睡觉,而是在笔记本上画菜谱草图,画著画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大概是在脑补什么新菜。
  陈宇星则是在认真听讲,老教授讲的內容对他来说有一部分是新东西。
  这个世界的食材科学比地球的系统化很多,尤其是一些关於鲜味物质和发酵菌种的分类,教材上写得比地球的学术资料还要详尽得多。
  田所惠也在旁边认真做著笔记,字跡整整齐齐,重要概念还用不同顏色的笔標出来,陈宇星余光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忍不住挑了个眉。
  “你这笔记做得这么细致。”
  田所惠的笔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考试都会考到的...而且基础不打好还会影响后续的实践课...”
  “原来如此。”
  陈宇星没再多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宇星正要起身,忽然被田所惠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那个...陈宇星同学。”
  “叫我阿星就行。”
  田所惠犹豫了一下,声音又小了一截:“阿星...同学。下午的法式料理实践课,还是夏佩尔老师授课,这次的主题好像是蛋料理,我们...能继续一组吗?”
  “行。”陈宇星说得很乾脆。
  田所惠鬆了口气,整个肩膀都松下来,然后又赶快补了一句:“我不会拖累你的!今天我一定比昨天做得更好!”
  “我相信你。”
  田所惠的脸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低头,而是认真地抿著嘴,一副给自己打气的样子。
  下午两点。
  法式料理教室。
  夏佩尔站在讲台上,还是那副冻硬了似的表情,他今天穿了件更白的厨师服,白到反光,站讲台上像座大理石雕塑。
  “今天的课题。”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学生,“法式蛋卷。”
  底下有人鬆了口气。蛋卷嘛,谁不会做?鸡蛋打散加盐,平底锅里放黄油,倒蛋液,捲起来——家常得不能再家常了。
  夏佩尔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大概可以被解读为冷笑。
  “这次法式蛋卷的评判標准只有两个方向——外部形態和內部质地。外部要求表面光滑、无焦色、椭圆形完整无破损。內部要求软嫩多汁,中心部分的蛋液处於刚好凝固但尚未完全凝固的状態,切开之后断面呈渐变色调,从外层的全熟到中心的半熟梯度平衡。”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变了,刚才鬆口气的那些人现在脸都僵了。
  “分组还是按昨天的学號对应,食材自取,限时四十分钟。完成之后由我亲自评判,与昨天同样的规则——达不到a级標准的组別,直接不合格。”
  陈宇星拿起刀具箱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田所惠,她也正看著他,那眼神像是一个等著教练叫上场的替补队员。
  “走吧。”陈宇星说。
  两人走到食材区,鸡蛋自然是管够的,旁边还摆著黄油、奶油、细香葱、盐和胡椒,陈宇星拿起鸡蛋在灯光下照了照,蛋黄浑圆,蛋清透亮,品质没得挑。
  他把鸡蛋放进田所惠端著的托盘里,“先取十个鸡蛋,另外再拿一块无盐黄油。香葱少拿几根就够了。”
  田所惠点头,按照他说的取好食材,又拿了两条乾净的毛巾。
  回到操作台,陈宇星座系围裙,挽袖子,洗手,这一套动作做下来,整个人已经开始进入状態了。
  “阿星...不,陈宇星同学,这次我来切香葱。”田所惠主动说道。
  “行,切成细末就可以了。”
  田所惠拿起刀,深呼吸了一下。
  她的手指收拢,指节抵著刀面,一刀一刀地切,速度不快,但每一刀都很均匀,切出来的香葱末细密翠绿,没有挤出水来。
  “很好。”陈宇星说。
  田所惠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手没停。
  陈宇星把十个鸡蛋敲进大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打,加了盐和白胡椒,他打蛋的手法还是那个习惯——手腕画八字,蛋液被搅出细密的泡沫,顏色从明黄变成淡淡的鹅黄色。
  打好蛋液之后,他把碗放在一边静置,转身对田所惠说:“接下来是关键步骤。普通的法式蛋卷是在蛋液下锅之后立刻用刮刀推卷,这么做出来的蛋卷內部是全熟的,达不到半熟状態,我们要换一种方式。”
  “怎么做?”
  “用滤网。”陈宇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细密滤网,“把蛋液过滤一遍,去掉蛋筋和气泡结块,过滤之后的蛋液在锅里的凝固速度更均匀,可以精准控制火候。”
  田所惠接过滤网,小心翼翼地把蛋液过滤到另一个碗里,滤网截留了一些白色的蛋筋和细小的泡沫团,碗里的蛋液变得更加细腻柔滑,像一碗流动的鹅黄色丝绸。
  “然后是中式的技法。”
  陈宇星取了一口平底不粘锅放在灶上,开中火,“法式蛋卷的標准做法是中小火慢卷,出锅时表面不能有焦色。但我们要做的是在保持表面无焦色的同时,让蛋皮的外层形成一层极薄的酥壳,增加口感的层次。”
  “极薄的...酥壳?”
  田所惠皱眉,这听著有点矛盾,酥壳需要高温,但高温必然会產生焦色。
  “所以需要控制好火候的幅度。”
  陈宇星在锅里放了一小块黄油,待黄油融化后没有急著倒蛋液,而是把锅端起来离开火源,用勺子把锅里多余的黄油舀掉,只留锅底一层薄薄的油膜。
  “锅的温度要够高才能起酥,但蛋液一接触锅底就要立刻离火降温,用锅的余温来完成凝结。这就是中式炒锅的『滑锅』手法,在法式蛋卷上的应用。”
  他把过滤后的蛋液倒进热锅里。
  蛋液入锅的瞬间发出轻巧的滋啦声,边缘迅速凝固成淡黄色的薄片,陈宇星一只手握住锅柄,另一只手拿著一把硅胶刮刀,手腕一抖,把锅从火眼上移开。
  然后他用刮刀从锅的边缘开始,轻轻推动蛋液,每推一下,凝固的蛋皮就堆积到锅中心,同时把未凝固的蛋液推到锅边去重新铺开,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次推动都精確地控制著力度。
  “锅回火上加热三秒,再离火,这个动作重复六到八次,每次离火之后用刮刀推蛋皮,推好之后再回火上三秒。”他说著示范了三个循环。
  田所惠在旁边认真盯著看,连眼睛都不敢眨。
  蛋液在反覆的加热-离火-推卷中慢慢成形,锅中心的蛋皮堆叠成椭圆形的雏形,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一点焦色。
  但因为每次回火的短暂高温,蛋皮的最外层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酥壳——用筷子碰上去有轻微的脆感,但不会破。
  到最后一个循环的时候,陈宇星左手在锅柄上顛了一下,蛋卷在锅里翻了个身,收缩收口,椭圆成形。
  出锅。
  他拿起一把小餐刀,在蛋卷中间划了一刀。
  刀锋过处,蛋卷被切开,断面展现在面前——外层是薄薄一层全熟的金黄色,越往中心顏色越淡,最中心的部分是一道湿润柔滑的半凝固蛋芯,鹅黄色里带著微微的透明感,像半融化的奶油。
  “好漂亮...”田所惠小声说。
  陈宇星切了一小块递给她:“尝尝中心部分。”
  田所惠接过勺子放进嘴里,蛋芯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外层的酥壳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內层软嫩得像布丁,最中心的半凝固蛋液带著奶香和黄油的浓郁一起涌上来,整个口腔被温润的蛋香包裹住。
  “好吃...太好吃了...”她捂著嘴,眼眶都湿了。
  陈宇星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开始装盘,两只法式蛋卷码在白色餐盘里,旁边放了一小撮翠绿的香葱末做点缀。整个装盘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蛋卷本身的光泽和形態已经够抢眼了。
  两人端著餐盘走向夏佩尔。
  夏佩尔先看了一眼蛋卷的外形。
  他拿起叉子轻轻按了一下蛋卷表面,感受了一下弹性,然后翻过蛋卷检查底部——底部也是同样的均匀金黄,没有半点焦痕。
  他用餐刀切开蛋卷。
  刀落下,断面展开。
  夏佩尔的动作停了一拍。
  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这边,他们看到夏佩尔盯著那个断面看了整整四秒钟,然后他缓缓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
  停下。
  又嚼了第二下。
  然后他放下刀叉,拿起笔在评分板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动了——这次的动作比早上明显得多,虽然还是很难称之为“微笑”,但至少让人看出了某种情感在鬆动。
  “外层酥壳,內部火候梯度从全熟到半熟,过渡平均,中心部分蛋液处於凝结临界点,质地柔滑。你改了配方?”
  陈宇星摇头:“配方没改,只是做法上做了一点点小变动。”
  “什么变动?”
  “蛋液先过滤了一遍去掉蛋筋和气泡结块,保证凝固的均匀度。然后用滑锅的手法控制火候——锅离火上加热三秒,离火推蛋皮,再回火上三秒,反覆六到八次。这样可以做出外酥內嫩的层次,同时表面不產生焦色。”
  夏佩尔沉默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余火的嘶嘶声。
  “滑锅手法,中餐的热锅控制。”夏佩尔慢慢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把中餐的火候技巧用在法式蛋卷上,既保持了法式蛋卷內芯的软嫩传统,又增加了一层外皮的酥脆口感。”
  他抬起眼睛看著陈宇星:“这是你想的?”
  “是,我把一些基本功搬过来试了试,发现效果意外的还行。”
  夏佩尔拿起笔在评分板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评分板转过来面对著全班。
  “a+。”
  教室里炸开了锅。
  “a+?!夏佩尔老师给出a+?”
  “那个不给a的夏佩尔?”幸平创真从前排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比蛋卷还圆,“昨天给a也就算了,今天直接给了a+?陈宇星你到底做了什么?”
  “还有田所惠也拿了a+?”青木大吾从另一排探出脑袋,惊得下巴差点脱臼。
  夏佩尔敲了敲评分板,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的课程,除了陈宇星和田所惠组达到標准之外,其余所有组全部不合格。”
  沉默。
  然后惨叫。
  整个教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哀嚎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敢质疑夏佩尔的判断,因为刚才他们亲眼看到了他切开蛋卷时的表情变化——那已经是这个冷麵教授给过的最高规格的肯定了。
  “你可以走了。”夏佩尔对陈宇星说,“其他不合格的人留下来加训一小时。”
  陈宇星收拾好刀具,拉著还有点懵的田所惠走出教室。
  走廊里,田所惠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张脸红扑扑的:“a+...夏佩尔老师给了我们a+...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切香葱的手法进了一步,起码比昨天稳了两个档。”陈宇星说,“这是你应得的。”
  田所惠抬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阿星...同学,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陈宇星摆了摆手,正准备说什么,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提示音。
  【任务完成:在法式料理课程中使用中式技法改良菜品,並获得a级以上评价。任务评价:a+。奖励:解锁食谱——水晶虾饺。】
  紧接著又跟了一条提示:【糖醋咕嚕肉熟练度+3%,文思豆腐熟练度+3%,三蛋烧麦熟练度+2%,龙鬚麵熟练度+1%。】
  还有额外收穫,刚才做那道蛋卷的时候,他对火候的理解又稍微深了一层,这种体悟是系统的熟练度数字没办法完全反映出来的。
  “走吧。”陈宇星说。
  “那个,阿星同学,还有一件事...”田所惠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你之前说想去看看各个研究社,我整理了远月主要研究社的名单和活动地点,如果你今天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