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文思豆腐
  第四场还没开始,观眾席上已经有人在传樱井裕美的名字了,她和前三场的对手不一样,当她穿著一件素色和服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竞技场的喧譁声都降了半格。
  她没带刀具箱,只拎了一个用包袱布包著的木製料理盒。
  走到料理台前,她先把包袱布解开,料理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自家做的芝麻豆腐原胚、一瓶手磨芝麻酱、一小袋吉野本葛粉,还有几片用湿布包著的新鲜紫苏叶。
  樱井裕美转过身,对著陈宇星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很標准的日式礼。
  陈宇星也朝她点了点头,从开场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有对手在上台之后先向他行礼。
  樱井裕美没多说什么,行完礼就重新转回身去,那双素净的手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光,手指碰到芝麻豆腐原胚的时候,她的肩膀轻微地往下沉了一下——那是料理人站在操作台前,整个人进入状態的本能反应。
  川岛丽举起手:“第四场!主题——豆腐!限时六十分钟!”
  樱井裕美把手浸进冰水里洗了一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搓过,然后用乾净毛巾擦乾。
  她开始调葛粉水,吉野本葛粉用冷水化开,比例控制得很精准,用手指蘸了一点试了试黏稠度,调出来的葛粉水没有淀粉结块和粉粒残留,在碗里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然后把提前做好的芝麻豆腐原胚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每一块都差不多拇指大。
  豆腐块入锅,小火慢煮。她煮豆腐全程不用勺子搅,而是轻轻晃动锅身,让豆腐块在水中微微打转,保证不碰碎豆腐边角的同时让葛粉浆均匀地裹在每一块豆腐表面。
  芝麻酱的调配更是讲究,她用的不是纯芝麻酱,而是混合了白芝麻和黑芝麻的酱,白芝麻提供醇厚底味,黑芝麻增香。
  芝麻酱用昆布高汤一点点稀释,再用极细的滤网过滤两遍,滤出来的酱汁浓稠却不会有颗粒感,顏色是柔和沉稳的暖灰色。
  豆腐煮好之后盛入浅碗,淋上调好的芝麻酱,顶上撒几粒焙过的白芝麻,旁边放一片紫苏叶,叶子底下垫著一小撮现磨的山葵泥。
  整道芝麻豆腐的装盘极简,色调只有白、灰、绿三种,碗是粗陶的,顏色跟远月山里的泥土差不多,观眾席上有人小声说“这也太素了”,但马上被旁边的人制止了,“你懂什么,精进料理就是这样。”那个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著一丝敬意。
  樱井裕美把托盘端到评审席前,她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和风芝麻豆腐,请慢用。”,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
  评审长接过芝麻豆腐的时候,先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对著光看了片刻,葛粉芡裹得很薄很均匀,豆腐表面泛著一层湿润的光泽,芝麻酱在豆腐上铺开,顏色沉稳而柔和。
  他把豆腐送入口中,豆腐的外层裹著薄薄一层葛粉芡,滑而不黏。
  咬开之后芝麻豆腐的內部口感细密绵软,芝麻的醇香在口腔里慢慢铺开,不是那种浓烈的衝击,而是一种很稳的包裹感,从舌尖到喉咙,芝麻香一路下沉,最后在胃里变成了一团暖意。
  山葵泥的微辛像芝麻厚重的幕布上划了一道很细的亮线,紫苏的清冽紧接著扫过来,把芝麻的余韵拢住收了个尾。
  “教科书级別的芝麻豆腐。”评审长放下筷子,“这道菜没有任何失误,食材与调味都恰到好处,而且整道菜的气质很统一——素净、沉稳、不爭不抢,看得出是精进料理世家的底子。基本功非常扎实,调味上克制但精准。”
  其他四位评审也一一点头,其中一位女评审拿起勺子舀了一点芝麻酱单独尝了尝,脱口说了一句“这个芝麻酱的细腻程度已经达到了专业店铺的水准”,另一位年纪较大的男评审则特意指了指那块紫苏叶,“紫苏放在这里不光是装饰,它的清冽味刚好在中和后段芝麻的厚腻。”
  樱井裕美再次鞠了一躬,她的脸微微有点红,手指在身侧轻轻攥著衣角。
  那碗芝麻豆腐是她从初中部就开始做的拿手菜,在家里厨房、在研究会、在每一次考核中都做过无数遍,她知道这道菜的水准在哪里。
  评审们的评价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没有失误,基本功扎实,调味克制精准。
  但她也清楚,这些评价的每一个字都在描述同一件事。
  这道菜很標准,標准到了没有任何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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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陈宇星端著文思豆腐上来了。
  他用的豆腐是嫩豆腐,最嫩的那种,拿在手里稍微用力就会碎。刀起刀落之间,他把豆腐先切成薄片,再用推刀把薄片叠起来切成丝,每一根豆腐丝都细如髮丝,根根分明。
  切好的豆腐丝泡在清水里散开,水面上浮著一层白云似的淡雾。
  豆腐丝切好之后他开始调汤底,用的不是高汤,而是素汤。
  干香菇和昆布泡出的清汤,加了一点点竹笙吊鲜,再用白胡椒粉和极少量的盐调味,汤底清澈见底,只有极淡的琥珀色。
  他把豆腐丝从清水里捞出来,轻轻抖散,然后放进素汤里,豆腐丝在清汤里缓缓散开,每一根都在汤中漂了起来,不沉不黏不糊。
  盛碗之后他又在汤麵上放了三四根切得极细的竹笙丝和两粒枸杞,竹笙丝飘在汤麵上像是水墨画里几笔淡墨勾出的枯枝,枸杞红得克制,整碗汤看起来不像是吃食,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工笔画。
  评审长端起碗,用调羹舀起一勺带豆腐丝的汤送进嘴里,然后他顿住了。
  豆腐丝入口的瞬间不是用咬的——它自己在舌面上化开了。
  那种嫩的程度已经不是“滑”字能概括的了,豆腐丝细到一碰就散,但散的瞬间又把素汤的清甜和豆腐本身的豆香同时释放出来,两种清得几乎无色无味的味道在舌尖上叠在一起,竟然產生了一种非常轻柔的鲜。
  竹笙丝咬下去有一点点微弹的脆,枸杞的微甜在汤底划过像是一抹很淡的花香。
  整道菜没有用一滴油、任何一种动物性原料和刺激性调料,但层次感没有因此变得单薄。
  豆腐的绵、竹笙的脆、清汤的透、枸杞的甜,四种口感在勺子里各自独立又互相交织,吃完之后嘴里没有残留任何浓烈的余味,只有乾乾净净的豆香,像是喝完一杯上好的绿茶之后喉咙里迴荡的那种清甜。
  评审长放下碗筷,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著陈宇星问:“这道菜用的是什么汤底?”
  “干香菇和昆布泡的清汤。”
  “豆腐切丝的手法?”
  “嫩豆腐泡冷水定型之后,顺著纹理先片成薄片,再用推刀切丝,刀距两次不重复。冷水过掉表面碎屑。”
  评审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向樱井裕美:“樱井同学,这道菜用的所有材料都是素的——豆腐、香菇、昆布、竹笙、枸杞,没有使用任何一种动物性食材,也没有使用五辛,从原料构成上来说,它完全符合精进料理的標准。”
  樱井裕美微微点头,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手指攥衣角的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些。
  “但更关键的是,”评审长继续说,“这道菜的做法——把豆腐切成丝细如髮丝的程度,让豆腐本身取代了所有需要添加进去的东西。豆腐不再是承载味道的载体,它自己就成了味道的骨架。芝麻酱、山葵、葛粉芡都不需要了,因为豆腐自身的质地和清淡的豆香已经足够撑起整道菜的味觉纵深。”
  樱井裕美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评审长摘下眼镜又擦了擦,他身后四位评审的意见交换声已经从嗡嗡的低语变成了清晰的爭论。
  “我自己来吧。”樱井裕美终於开口了。
  她走到陈宇星的料理台前,鞠了一躬,然后端起那碗文思豆腐看了一眼,汤色清如白水,豆腐丝细密如发,竹笙和枸杞在汤麵上安安静静地浮著。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中,嘴唇紧紧抿著,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咀嚼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人能清楚地看到她吞咽时喉咙滚动的那一下。
  “豆腐在精进料理里是基础食材,我一直让它扮演『承载』的角色——承载芝麻酱的醇厚、味噌的咸鲜、高汤的清甜。”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豆腐本身太淡了,淡到不配成为主味,所以必须要用芝麻酱或者味噌或者高汤来给它赋予味道。”
  她低头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文思豆腐,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汤和豆腐丝一起送进嘴里,吞咽之后她用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一点点湿。
  “但你的豆腐不一样。你没有给它调味料,没有芝麻酱没有味噌没有葛粉芡,你只是將豆腐切到了丝细如髮丝的程度,豆腐丝入口即化,化开的同时把豆腐本身的豆香和素汤的清甜一起释放出来,它不需要任何调味料,因为它自己就是调味料,它不需要任何承载物,因为它自己就是承载物。”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面对陈宇星,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这个躬比开场那一下躬得更久、更低,她的背弯到了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角度。
  “我的芝麻豆腐是用芝麻酱和葛粉芡把豆腐包裹起来,通过外在的调味去提升它的味道,而你的文思豆腐是用刀工把豆腐本身的潜力全部挖掘出来,让它自己成为整道菜的味道骨架。这两道菜放在一起,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局限——不是技术上的局限,是思维方式上的局限。我一直以为提升一道菜的味道必须靠添加,从来没有想过减法也能做到同样的效果甚至更好。今天这场食戟,我的芝麻豆腐只是中规中矩的精进料理作品,而你的文思豆腐让我看到了精进料理真正在追求的东西——不是『素』,是『极致』。把单一的食材通过纯熟的技艺推到极致,推到不需要任何外在帮助就能独立成立的程度,这一点,我从入门到现在一直在课本上读到过,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直到今天。”
  她直起身子,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嘴角带著一丝笑。
  “陈宇星同学,谢谢你让我尝到这道菜,我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刀工与火候,重新思考精进料理到底意味著什么。今后如有机会,还请多多指教。”
  陈宇星把手里的擦刀布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面对她。“你的芝麻酱滤得比我细,葛粉芡的黏稠度也控制得比我稳,刀工可以练,时间问题而已。”他说,“但你对火候收放之间的那种分寸感是很难练出来的,你不用太过谦虚。”
  樱井裕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弯了上去,她第三次鞠躬,然后端起自己的料理盒,把它重新用包袱布包好,动作比开场时轻快了一些。她往通道那边走的时候,有几个日本料理研究会的学员站起来想跟她说什么,她朝他们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评审席上,评审长把打分牌举了起来,五位评审全票亮出。
  “五票——胜者,陈宇星!”
  观眾席上,极星寮一排爆发出炸裂般的欢呼声,青木大吾跳起来拍椅子扶手,榊凉子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吉野悠姬抱著她的小鸡已经快哭了,田所惠没有跟著喊,她只是在一片喧闹中把手里展著的那条“极星寮必胜”的横幅举得老高,一色慧靠在后排椅背上看著陈宇星站立的姿態,还有他递刀给樱井裕美时垂下来的手腕——那双手在刚才五场食戟里没有一丝颤抖,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很快就被周围的欢呼声盖过去了。
  川岛丽站在主持台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话筒:“第四场对决胜负已分!本场食戟的胜者是——极星寮陈宇星!至此,下午的食戟连战已完成四场,下一场是最后的面点大战。最后一位挑战者是来自中华料理研究会横滨中华街分部的北条美代子!”
  观眾席上爆发出一阵比前面几场更嘈杂的討论声,北条美代子也是远月一年级新生中备受瞩目的中华料理派系代表。
  她在初中部的横滨中华街模擬店对决里连续两年拿下最佳评分,她的面点水平在那场之后几乎没有人再质疑,这次她主动挑战陈宇星,意味著一件事——中华料理的对决,终於要在连战的最后一场正面撞上。
  坐在角落里的北条美代子站了起来,身材高挑,一头短髮上看去十分干练,脸上的表情沉静而专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观眾席上与料理台上的陈宇星隔著半个场地对视了一秒,然后她利落地转身往选手休息室走去,步伐里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陈宇星把刀具收进包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翻龙鬚麵的做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