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宋知命的秘密
  宋知命推开正屋的木门,一股混合著药草清苦和旧书陈香的空气从屋內涌出来。
  三人跟在宋知命身后走进屋子。
  屋內的陈设比院子里更加整洁,左边靠墙的地方摆著一整排药柜,每一个小抽屉上都贴著用工整小楷写就的药名標籤。
  右边是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放著一盏檯灯、一本翻开的线装医书还有一副老花镜。
  龙傲天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书桌旁边那面墙上掛著的一张老照片上。
  黑白的照片镶在一个暗红色的木质相框里,相框边缘有些褪色,但玻璃擦得乾乾净净,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並肩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穿著那个年代流行的中山装。
  左边那个相貌堂堂,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著一股英气,嘴角掛著一个意气风发的笑容。
  右边那个则显得文静內敛许多,他眼神温和,嘴角掛著一个含蓄的笑容。
  宋知命站到龙傲天旁边,也抬头看著那张照片。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那只没有指甲的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尘。
  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相貌英俊的男人,声音里带著一种淡淡的笑意,问道:“这是我和师兄的合照——你看看,哪个是他?”
  龙傲天皱起眉头,他往前凑近了半步,仔细打量著照片上两个年轻人。
  他先看了看左边那个英气逼人的男人,他又看了看右边那个文静內敛的年轻人。他
  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两个身影之间来回晃了好几下却始终不敢落下去。
  叶阳从旁边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照片。
  他没有像龙傲天那样犹豫,直接伸手指著左边那个英俊的男人:“不会是他吧?”
  宋知命轻轻笑了一声,隨后点了点头说道:“还真是。”
  龙傲天的脑袋猛地转过来,嘴巴张成了o字型。
  他重新转头盯著照片上那个英气逼人、风度翩翩的年轻男人,然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师傅现在的样子。
  他试图把这两个形象在脑子里拼在一起,但拼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师傅他——年轻时候——长这样?”
  “你师傅当年可是医馆里的风云人物。”宋知命靠在书桌边缘,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声音平缓的说道:
  “他不仅长相帅气,武功也好,医术更是超了我们好几个层次。说实话,厉害得让我们有些嫉妒。”
  “我在同门师兄弟里面也算拔尖的了,但你师傅是那种,他在的时候,別人就自动往后站一步的人。”
  他垂下眼睛,有些语气复杂的说道:“不过他后面就退出江湖了。具体原因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只听说他去了一个什么偏僻的地方开起了医馆,之后就再也没在圈子里露过面。好多年了,我都没见过他。”
  他抬起手指轻轻戳了戳相框的边缘,声音更轻了几分,“后来我的身体也渐渐不行了。年纪大了,精力也跟不上了。学起了师兄,来到了黑森林,在这里开起了医馆。这地方安静,適合养病。”
  叶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樱站在三人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照片和宋知命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照片上宋知命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老人相比,五官轮廓还能勉强对上,但整体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照片上的年轻人虽然文静,但眼神里是有光的,而面前这个老人眼窝深陷,眼里有著一丝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悄悄在心里算了一下。
  师傅秦不问和宋知命年龄差不太多,虽然秦不问造型上確实很邋遢,但他的精气神好得不行。
  今天早上他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虽然落地失败了,但那敏捷度完全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
  而面前这个宋知命,看起来比秦不问老了至少十几岁,而且状態看起来十分的虚弱。
  龙傲天看著照片,又看了看宋知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感嘆道:“岁月——真是把杀猪刀啊。”
  宋知命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龙傲天的肩膀。
  “唉——你们饿了没有?要不要吃些东西?我这里有黑森林的腊肉,还有刚摘的黑森果,可以给你们做几个菜。大老远从师兄那边过来,怎么能让你们饿著肚子回去?”
  叶阳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微微抬起,语气恭敬的说道:“还是算了吧,师叔。我们来是想先办正事。师傅说他有几味药材只有黑森林这边能找到,我们想儘快把药材收集齐。”
  宋知命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好。你们说的一些药物,我这里刚好有现成的。黑森野菇、黑森蜂蜜、还有几味驱蛇用的药材。我这就去给你们取过来。”
  他说完转身推开药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透过缝隙能看到他在药柜之间走动时那微微佝僂的背影。
  就在这时,院子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木门撞在院墙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著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衝进来,同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宋医生——宋医生——!!!”
  正屋的门被她一把推开。
  女人衝进来之后看到满屋子的人,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呆愣在原地。
  叶阳和龙傲天同时认出了她,这个女人就是他们在镇口看到过的那个女人。
  但她现在的样子比当时更糟了。
  她的头髮胡乱地散在肩膀上,几缕头髮被汗水和泪水粘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眶底下一片乌青,看起来至少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她的手在身前紧紧攥著,手背上青筋暴起。
  叶阳和龙傲天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龙傲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叶阳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搭在了胸前的品红相机上。
  药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宋知命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还拿著一个药包。
  他看到门口的女人时,脚步骤然一顿。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但他很快重新堆起温和的笑容。
  他动作自然地拢了拢深灰色长衫的领口,遮住了脖子上浮现的一小片暗紫色痕跡。
  他声音亲切的轻声询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別著急,慢慢说。”
  女人点了点头,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她的眼神越过宋知命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的三个陌生人,然后又收回来。
  “我头疼——头疼——想找您看看。老毛病又犯了。您能不能帮我扎几针?”
  宋知命听完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著龙傲天和叶阳挥了挥手,声音温和的说道:
  “你们先去我的药房看看吧。里面什么药材都有,右边的柜子里有驱蛇用的雄黄粉,左边那个抽屉里有黑森野菇干。应该有你们需要的。我先给这位病人看一下头疼,很快就好。”
  龙傲天看著宋知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那就麻烦师叔了。”
  他说完拉了拉叶阳的袖子,两人转身往药房走去,林樱跟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依次从那个女人身边走过。叶阳走在最中间,当他经过女人的时候脚步刻意放缓了一些。
  他低下头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女人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去,把视线藏在散落的头髮后面,不与他对视。
  正屋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宋知命站在正屋里,目送三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把手里那个药包放在书桌上,然后他走到正屋门口,將大门合上。
  他转身走到女人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书桌底下一个极不起眼的凹槽里按了一下。
  书桌旁边的墙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扇窄窄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尽头有微弱的烛光在摇曳。
  他侧过身,对著女人点了点头。
  女人低著头快步走了进去 宋知命跟在她身后走进暗门,然后反手把门从里面合上。
  暗门合上之后和墙壁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这里有一扇门。
  暗室里很窄,只够两个人並肩站立。
  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壁,墙角点著一盏油灯。
  火焰在灯芯上跳动著,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宋知命转过身看著女人。
  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在正屋里那种温和亲切的笑容。
  “你来找我干什么?药不是已经给你了吗?够你吃一个月的。”
  女人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剧烈地颤抖。她的手在身前绞在一起,手指被自己掐出了好几道通红的印子。
  “就是老墨他昨晚没有回家。我今天在大树下等了他一晚上了,从昨天天黑等到今天天亮,他都没有回来。”
  “以前他都会回来的,每次出去他都会在日出前回来。但这次没有。他是不是出事了?”
  宋知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然后靠在石壁上,声音很轻的说道:
  “老墨很安全,没事的。你也知道,白天他出不来,有阳光。他现在应该躲在森林里哪个矿洞里面。而且他昨晚干了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抬眼看著女人,油灯的光在他眼窝里投下两团深不见底的阴影。
  “他杀了陈兵那小子。当然要躲一阵子才好。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搜救队那边我给了他们错误的方向,他们会去东边的沼泽打捞很久。”
  “可是——可是——”女人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攥住宋知命的袖子。
  “今天来了警察!搜救队的动静惊动了镇上的人!还有——还有刚才那三个人。那个长头髮的男的和那个掛著相机的男的一看就不好对付!他们可能是觉醒者!”
  “老墨要是被他们发现,他不就完蛋了吗?宋医生——你帮帮他——你救救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宋知命慢慢抬起了手,把那只没有指甲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然后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没事。我都安排好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又咳嗽了几声,他赶忙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然后捂著自己的嘴咳了两下才缓过来。
  “会有別的东西吸引警察和那几个外人的注意力,他们不会注意到老墨。老墨不会有事的。”
  他鬆开手,低下头看著女人的眼睛:“他脸上的面罩,你应该没有摘掉吧?”
  女人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急促的说道:“没有!我没有摘!你说过不能摘——我一直记得的!”
  宋知命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下,声音也柔了下来。
  “你切记——千万不能摘面罩。不然,老墨就真的回不来了。那个面罩是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做出来的——没有它,老墨就——”
  他没有说下去。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他收住了话头,重新堆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好——好——我等老墨回家,我回去等老墨回家。谢谢你宋医生,谢谢你——我这就回去等他。”
  说著,女人有些脚步凌乱的转身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著楼梯往上,然后传来正屋大门被打开的闷响。
  宋知命站在暗室里,听著那个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他又开始咳嗽。
  这次咳得比之前厉害,他一只手撑在石壁上,整个人弯下了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嘴上,等咳嗽停下来的时候手帕上多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斑点。
  他低头看著那块手帕,把沾了血跡的那面向內折好,塞回袖子里。
  他靠著石壁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才推开了暗门走出去。
  正屋里安安静静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满墙的药材標籤照得微微发亮。
  宋知命站在书桌前,低头看著桌上那张和师兄的合照,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相框边缘,然后转身往药房走去。
  而在暗室最浓重的阴影里,突然浮现出一抹品红色的光芒。
  帝骑解除了隱身状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油灯摇曳的光影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然后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
  他转过身,翡翠绿的复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