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不走心的假名~
  宋也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这人醒著的时候,可比当初昏倒在路边顺眼多了。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完全不像大病初癒的人。
  顏值尚可,就是不知道脑子好不好用。
  同时,张良也在悄悄观察她。
  眼前这位“公子”身形清瘦,样貌白净清秀,气度不凡,不像普通属吏,倒像是个主事的人物。
  “这里是沛城。”宋也拉过一把旧木凳坐下,隨意翘起腿,直接问道:“你怎么躺路边了?被人打了?还是碰瓷没碰明白?”
  “......”
  张良嘴角猛地一抽。
  碰瓷?听著就不是什么好话,但他大概能猜到意思,只能无奈解释。
  “前段时日,在下行踪被仇家察觉,一路遭人追杀。好不容易甩掉,伤势撑不住,走著走著便昏死在了路边。”
  “追杀?”宋也挑眉,“得罪大人物了?”
  “算是......仇家吧。”张良语气含糊,明显不愿多提。
  宋也一眼就看出他有事瞒著,却也没追问。
  “行,人没事就行。”宋也摆摆手。
  张良撑著身子微微欠身,正要郑重道谢。
  “先別谢。”宋也直接打断,一脸实在,“要谢就来点真的,黄金千两有没有?没有的话,五百两也凑合。”
  “......?”张良头顶冒出个大大的问號。
  “在、在下身无分文。”
  “玉佩、首饰之类值钱的?”
  张良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值钱的物件早就在逃亡路上丟光了。
  宋也看著他,轻轻嘆气,活像收了假钱的无奈摊主:“合著你就是个纯穷鬼啊!”
  张良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救命恩人,忍。
  “在下虽无钱財报答,却可出力效劳。大人若不嫌弃,我可做幕僚、可跑腿打杂,以此偿还救命之恩。”
  宋也挑了挑眉,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瞧你这副文弱模样,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力气活?
  张良哪会看不懂这眼神,暗自吸了口气,耐著性子说道:“我虽干不得粗活,却也读过不少书,略通谋略。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可以留在身边帮衬一二。”
  他这话已经是刻意谦虚,掩藏了自身真正本事。
  可宋也依旧一脸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閒话。
  见状,张良心里反倒没底了。
  寻常官吏听闻通晓谋略,必会心生兴趣,这位却淡定得过分。
  “名字。”宋也言简意賅。
  张良略一思忖,刻意隱去真名,隨口答道:“在下张三。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宋也沉默两秒,淡淡重复:“张三。”
  “正是。”
  “你亲爹取的?”
  张良硬著头皮点头:“是。”
  宋也看著他,脸上没表情,眼神却写满:这位同志,你在糊弄谁呢?
  良久。
  “行,张三是吧。”
  “我姓宋,是沛城新上任的的县令。”
  张良瞳孔微缩,心中一惊。
  眼前这个看著清瘦年轻的人,竟然是沛县主官?
  “原来是宋大人,在下失礼了。”
  就这样,张良——如今人人口中的“张三”,正式留在了县廷。
  宋也想得简单:人都救回来了,总不能再赶出去。
  这人看著身形单薄,好歹识字懂文,留在府里抄抄文书、打打下手,也算物尽其用。
  起初两天,宋也对他没多要求,只嘱咐安分做事、別添乱就行。
  她让萧何把张三安排到文书曹,日常工作就是抄写公文、整理户籍案卷,都是些只要认字就能上手的活。
  可到了第三天,宋也就看出不对劲了。
  隨手丟给男人一堆乱糟糟的积压田赋帐册,本打算让新人慢慢头疼,自己图个清净。
  谁知才过半日,帐册就被送了回来。
  不仅帐目梳理得条理清晰,旁边还一一標註出问题:哪几笔收支对不上,哪几户田亩疑似瞒报,往年数据存在出入。
  宋也翻看著批註,抬眼看向他:“你以前做过这类差事?”
  张良垂著眼,语气平淡:“略懂一二。”
  往后几日,宋也又接连安排了別的事。
  到了第四天,更是直接让旁听断案,一桩邻里爭抢排水沟的小案子了结后,张良私下提点,原告方的证人言辞前后矛盾,当时没有点破,想必是另有考量。
  接连几日观察下来,宋也心里渐渐有数。
  转眼到了第十天,她早已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交办的差事,他总能办得妥帖周全,细致程度甚至胜过萧何。
  许多自己没顾及到的细节,对方也能想到,从不会主动抢话,只等询问时才淡淡提点几句。
  私下里,宋也特意找萧何打听:“你觉得这个张三同志怎么样?”
  萧何已经习惯了领导时不时冒出几句新鲜词,思索片刻,答道:“做事沉稳细心,话少也不爭抢。只是总觉得,这位公子不像是寻常的读书人。”
  “哪里不像?”
  “单单是气度,便看得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宋也若有所思。
  啥见过什么大不大世面的,都来一起为人民群眾谋幸福!
  之后宋也给张良安排的活越来越多,从誊写文书、核对帐目,到旁听案件、草擬政令,夜里梳理公务也习惯性让他在一旁帮忙斟酌修改。
  短短半个月,宋也明显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了大半。
  从前她一人包揽审案、巡查、对接公文,整日忙得筋疲力尽。
  现在有了张良搭手,午后总算能抽空歇上片刻。
  值!这一波属实是捡到大便宜了。
  唯独一件事,让张良百般煎熬。
  宋也隨口喊他“小三”。
  第一天听见这个称呼,张良只当是口误,並未放在心上。
  可接二连三被这么叫,心里渐渐不是滋味。
  没过几日,县廷上下也跟著传开了。
  萧何找他取户籍册,张口就是小三。
  曹参来传话,喊的也是小三,所有人都这么称呼。
  张良每次听见,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自詡出身名门望族,祖上世代身居高位,昔日受人敬重,如今却被人唤作小三,实在彆扭至极。
  他委婉提过一次:“宋大人,在下姓张,您唤我小张或是阿三都可,小三总觉得怪怪的。”
  宋也头也没抬,看著手上的公文:“有差別吗?”
  “自然是有的......”
  “行,那小张,把这份文书送去萧何那边。”
  张良刚鬆了口气,谁知第二天,宋也又忘了,照旧张口喊小三。
  他反覆宽慰自己:对方是救命恩人,又是顶头上司,自己本就是隱姓埋名的流亡之人,不过一个称呼,忍忍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