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匿名信被追查
  王主任把那封匿名举报信压在抽屉里整整吃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开办公会的时候,他的副手老李提了一嘴。
  “王主任,那封关於南锣鼓巷九十五號的举报信,走访结果已经出了,没问题。这事是不是可以结了?”
  王主任端著搪瓷缸子没说话。
  老李接著说:
  “不过按照流程,匿名举报信查实无据的话,要走一个反馈程序。
  如果举报內容涉及诬告烈士家属,按规定……得追查举报人。”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在座的几个街道干事面面相覷。
  诬告烈士遗孤,这个性质可不轻。
  不是一般的造谣。
  条文上写得明明白白。
  烈士家属受国家保护,对烈士家属进行无端诬告中伤的行为,视情节轻重可追究行政责任乃至刑事责任。
  王主任放下搪瓷缸子,沉吟了一会儿。
  他不想追查。
  追查就意味著多事。
  多事就意味著可能牵扯出他管辖范围內的邻里矛盾,上报了不好看,不上报万一被人翻出来更不好看。
  但老李说得没错。
  流程就是流程。
  走访查实无据,反馈程序启动,追查匿名信来源。
  这是死规矩,跳不过去。
  尤其是牵涉到烈士遗孤这个身份。
  万一区里追问下来,你一封诬告信放在抽屉里不闻不问,
  那就不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是立场问题。
  这事,比周永恆本身的问题大得多。
  王主任嘆了口气。
  “查吧。把信拿去给小郑看看,对比一下笔跡,看是谁写的。”
  小郑是街道办的文书兼抄录员,整天跟文件打交道,对各种笔跡有一定的辨认经验。
  不算专业鑑定,但基本的比对还是能做的。
  那封匿名信当天下午就被送到了小郑的桌上。
  小郑把信展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匀,有些字故意写了错別字。
  偽装过的笔跡。
  但偽装是有限度的。
  一个人的书写习惯根植於肌肉记忆,就算刻意改变字形和笔画粗细,某些结构性的习惯还是会不自觉地保留。
  比如这封信里的“周”字,外框的方折角度,写信人习惯在右上角多折一下,这是练过馆阁体的人特有的笔触。
  比如“物资”的“资”字,下半部分的贝字底,最后一捺总是收得特別短,这也是一种个人化的习惯。
  小郑在心里记下了几个特徵字的写法,然后去翻了翻街道办的存档文件。
  南锣鼓巷这一片的住户登记表,每家每户都要手写填报。
  他一家一家地翻过去,找到九十五號四合院的那一沓。
  第一份,前院东厢房。
  周永恆的登记表。
  不是。
  周永恆的字工整利落,跟信上的字完全不同。
  第二份,前院西厢房。
  阎埠贵。
  小郑的目光停在了登记表上阎埠贵的签名处。
  他看了看信上的字跡,又看了看登记表上的字跡。
  两份字跡表面上差异很大,一个歪歪扭扭的,一个端端正正的。
  但某些字的结构特徵……
  小郑拿起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把信中的几个特徵字和登记表上的对应字並排写了下来。
  “周”字右上角的多余折笔。
  “资”字贝底那一捺的异常短促。
  还有“大量”的“量”字,日字头里面的横划,信上和登记表上都是从左往右微微上扬的,倾斜角度几乎一致。
  小郑把草稿纸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高度疑似。
  他把结果写成了一份简短的书面报告,送到了王主任桌上。
  报告最后一行写著:“举报信笔跡与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住户阎埠贵的户籍登记表笔跡存在多处结构性相似,建议进一步核实。”
  王主任看完报告,揉了揉太阳穴。
  阎埠贵。
  就住在周永恆前院的邻居。
  一个当老师的,精於计算,錙銖必较,在南锣鼓巷这一片是出了名的。
  想到这里,好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邻居之间有矛盾,看人家日子过得好了眼红,找不到实锤就写匿名信让街道办去查。
  查出来了他暗中得意,查不出来他毫不相干。
  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他大概忘了,或者压根就不知道,诬告烈士遗孤是什么性质。
  王主任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暂时不动阎埠贵。
  但这份笔跡比对报告归进档案。
  如果以后再出现类似的举报信,
  或者阎埠贵跟周永恆之间再闹出什么么蛾子,
  这份档案就会被翻出来,到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王主任做事向来求稳。
  能不捅破的事情绝对不主动捅破。
  但他也不傻。
  一边是个精於算计的老教书匠,一边是个有厂里撑腰的烈士遗孤。
  谁轻谁重,一目了然。
  消息是怎么传到阎埠贵耳朵里的,谁都不知道。
  也许是街道办有人嘴不严,也许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
  也许只是阎埠贵自己心虚过度,从走访人员上门那天起就开始疑神疑鬼。
  总之,在匿名信送出去的第五天,阎埠贵知道了一件事。
  那封信被追查了。
  他是从胡同口的老邻居王大妈那里听到的风声。
  王大妈在街道办当清洁工,每天早上去扫地,顺带听一耳朵办公室里的动静。
  那天早上王大妈在胡同口遇到他,隨口提了一句:
  “老阎啊,最近街道办那边在查一封匿名信的事儿,
  说是有人诬告烈士家属,闹得挺大的,王主任都发火了。”
  阎埠贵当时就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晃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乾笑了两声就转身回了家。
  进了屋,关上门,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蜡黄。
  追查。
  匿名信被追查了。
  他当初写那封信的时候,偽装了笔跡,用了错別字,没有署名,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他忘了一件事。
  笔跡。
  他用的信纸是从家里的旧报纸里夹著的白纸裁的。
  信封是他自己家的牛皮纸信封,跟他去年给学校写报告用的是同一批。
  这些东西虽然不直接指向他,但一旦有人把他的笔跡拿去跟信上的字做比对……
  阎埠贵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笔跡太有特点了。
  教了一辈子书的人,馆阁体的底子深入骨髓,就算故意写歪了,某些字的结构习惯还是改不了。
  当天晚上,阎埠贵把家里能找到的所有带他笔跡的旧纸张全部翻了出来。
  几张旧报纸上写的批註,一本记帐用的小册子,两封给老家亲戚写了一半没寄出去的信。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灶膛里。
  灶膛里的余烬还有些温度,纸张搁进去,立刻捲起了边,从中心向四周泛出焦黄色,然后腾起一簇小火苗,把上面的字跡吞噬乾净。
  阎埠贵蹲在灶台前,看著最后一张纸化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的阴影把两腮衬得更加凹瘦。
  那一整夜他都没有睡著。
  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一样折腾,脑子里反反覆覆地想著各种可能。
  如果笔跡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如果街道办的人上门来找他问话怎么办?
  诬告烈士遗孤……该怎么定性?
  这是周永恆对那两个走访人员说过的话。
  阎埠贵不知道这句话,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他在床上翻过身,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听著窗外的风声。
  风颳得紧,像有人在门外来回踱步。
  第二天早上,阎埠贵顶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了门。
  他的脸色比蜡还黄,眼窝乌青,嘴唇乾裂起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发软,膝盖带著微微的颤。
  在前院到中院的过道上,他迎面碰到了刘语嫣。
  刘语嫣也刚从月亮门里出来,端著一个空盆,看样子是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接水。
  她穿著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髮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清冷的五官在冬天灰白色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两人在过道上打了个照面。
  刘语嫣看到阎埠贵,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她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阎埠贵蜡黄的脸色上扫过,嘴角浮上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閆叔,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声音柔得像春天化冻时候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阎埠贵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没……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家里缺粮了?”
  刘语嫣歪著头看他,目光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们家前两天刚从供销社买了些棒子麵,要不,借您两斤?”
  这话说得真诚极了。
  温柔的语气,得体的措辞,善意的提议。
  任何一个旁观者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懂事的晚辈在关心一个身体不好的老邻居。
  但阎埠贵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刘语嫣看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眼睛里带著笑意,嘴角弯著温柔的弧度,但那双眸子的深处,有一种看穿了什么却不打算说破的从容。
  就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俯瞰著一只自投罗网的困兽,脸上带著怜悯,心里早已画好了收网的路线。
  “不……不用了,不用了。”
  阎埠贵摆著手,往后退了半步,“家里还有粮食,够吃的,够吃的。”
  “那就好。”
  刘语嫣收回了目光,端著空盆继续往水龙头的方向走,步態从容,辫子在身后轻轻摆动。
  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她的声音飘了过来,轻飘飘的,像不经意间的一句閒话。
  “閆叔啊,多注意身体。”
  “精神不好的时候,別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阎埠贵站在原地,两条腿发软,好半天才挪动了脚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自家的西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那个女人知道。
  不。
  她可能不知道具体的事情。
  但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更准確地说,周永恆那一家子,从来就不是好糊弄的人。
  阎埠贵蹲在自家堂屋的墙角里,抱著膝盖,想了很久。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他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然后不小心掉进去了。
  匿名信送了出去,查无实据,反而引来了追查。
  如果被查到是他写的,诬告烈士遗孤的帽子扣下来,他这个当过私塾先生的体面人,后半辈子就別想抬头了。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不该写那封信。
  后悔不该去招惹周永恆。
  但后悔也晚了,信已经送出去了,灰烬都凉透了。
  阎埠贵缩在墙角里,佝僂著背,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