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李怀德的菸灰缸
  十二月十八號,周一。
  周永恆到厂里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採购科的办公室冷得像冰窖,他生了炉子,把水壶坐上去,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前一周的採购台帐。
  老马头比他晚到十分钟,进门的时候缩著脖子搓手,看见周永恆已经在了,愣了一下:“永恆,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著。”
  周永恆头也没抬:“马叔,年底了,厂里有没有什么大活儿的风声?”
  老马头把棉帽子摘下来掛在门后面的钉子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消息还挺灵通,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听后勤科的老刘说了一嘴,好像市里要搞个什么年度表彰会,让各厂备物资,具体的还没下来。”
  周永恆把台帐合上,嘴角带著一点弧度。
  果然。
  时空报刊的情报精確到天,丝毫不差。
  上午九点半,广播里响起了通知。
  后勤副厂长李怀德办公室,十点整,採购科全体开会。
  周永恆站起来的时候,老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来了,大活儿来了。”
  十点整,採购科五个人坐在李怀德办公室的长条凳上。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烟,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菸头。
  他把桌上一份红头文件翻开,扫了在座的人一眼:“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紧急任务。”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市工业局下了指令,全市年度表彰大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三號,需要一批高规格慰问物资,分配给各系统的先进工作者和劳动模范,我们红星轧钢厂承担其中一部分採购任务。”
  他念了一遍清单:“干蘑菇五十斤,干木耳三十斤,风乾野味不限品种共计一百斤,山核桃板栗各二十斤,另外还要十罈子地方特色醃货。”
  念完,他把文件放下来:“五天,二十三號之前必须交货,这是死命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马头第一个开口:“李厂长,这个量不小啊,干蘑菇干木耳还好说,咱之前的供货渠道能凑一凑,但风乾野味一百斤……这可不是小数目,大冬天的,哪儿去弄?”
  旁边一个姓孙的採购员也跟著点头:“醃货还好办,城郊几个公社能收一批,但野味这个……往年都是春秋两季才有货源。”
  李怀德没有接他们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老马头和孙採购员,落在最后面坐著的周永恆身上。
  “永恆,你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周永恆坐直了身子,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把那份清单上的品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干蘑菇五十斤,他空间里存著上次签到的物资,拿出一部分来毫无问题。
  干木耳三十斤,同理。
  风乾野味一百斤,他空间里有风乾野兔和风乾野鸡,加上打猎精通技能在身,进一趟山就能补上差额。
  山核桃板栗各二十斤,小数目。
  醃货十罈子,他可以让刘灵儿用灵泉水醃一批出来,品质绝对碾压市面上任何东西。
  但这些话不能直说。
  他得给自己的“渠道”一个合理的包装。
  “李厂长。”
  周永恆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底气:“五天时间紧了点,但不是办不到。”
  李怀德把烟往菸灰缸里摁灭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办?”
  “我之前跟您匯报过,山里有条稳定的供货线,上次那批干蘑菇干木耳就是从那边走的。”
  周永恆伸出一根手指:“给我两天时间跑一趟,乾货和野味我能包下来,品质您放心。”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醃货的事交给我家里人,我媳妇有一手醃菜的绝活,用的是祖传方子,出来的东西比供销社卖的强十倍。”
  李怀德的眼睛亮了。
  他了解周永恆。
  上次那批山货的品质他亲眼验过,確实是硬货。
  “山核桃板栗呢?”
  “顺道就带回来了,山里这些东西不值钱。”
  李怀德一拍桌子:“好,这个活儿就交给你了,经费从后勤科走,我给你批条子,要车要人你说话。”
  老马头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慨。
  这小子,才来厂里多久,就已经成了李怀德跟前的红人。
  旁边的孙採购员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散会的时候,周永恆最后一个走。
  李怀德叫住了他。
  “永恆。”
  他压著嗓子:“这批东西是送给市里各系统领导的,品质上不能有半点马虎,你明白吧?”
  “明白。”
  周永恆点了点头:“李厂长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李怀德笑了,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空白批条递给他:“去吧,需要什么自己填,我的章在上面盖好了。”
  周永恆接过批条,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出了李怀德的办公室,沿著走廊往採购科走。
  拐角处,一个人靠在墙上。
  贾东旭。
  他穿著车间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著凉透了的白开水,像是刚从车间出来打水的样子。
  但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李怀德办公室的门。
  周永恆扫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贾东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低下了头。
  周永恆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半步,嘴里隨口说了一句:“东旭啊,打水去啊?李副厂长那边的热水壶坏了,你要是没事帮著送壶热水过去?”
  贾东旭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我……我车间还有活儿……”
  “那就算了。”
  周永恆已经走远了,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忙你的去吧。”
  贾东旭攥著搪瓷缸子,指节发白,站在走廊拐角处好半天没动。
  他刚才確实是故意在这里等著的。
  他想看看周永恆去找李怀德干什么。
  可他除了看见周永恆进去又出来之外,什么都没听著。
  那扇门关得死死的。
  他甚至不敢凑近去偷听。
  上次偷听月亮门被许大茂抓现行的丟人场面还歷歷在目,他再也不想经歷第二次。
  贾东旭端著搪瓷缸子回了车间,一上午心神不寧,手里的活计差点出了废品。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食堂角落里,盯著自己碗里的两个窝头和一勺白菜汤,筷子半天没动。
  对面坐过来一个人。
  刘大壮。
  “东旭,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贾东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大壮,你说周永恆那小子,凭什么李怀德那么看重他?”
  刘大壮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別提了,今天上午的事你听说了没?市里有个大採购任务,李副厂长当著全科的面点名让他接了。”
  贾东旭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我没听说。”
  “你怎么会听说,你又不是採购科的。”
  刘大壮啃了一口窝头:“我也是听老马头徒弟说的,说是五天之內要搞一批高规格山货,送市里头头脑脑的,金额不小。”
  贾东旭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想到了那个下午,他亲手在申请报告上写下“白石沟近路”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等周永恆死在山里,这个採购员的位子就是他的了。
  现在呢?
  周永恆不但没死,还活得比谁都滋润。
  而他贾东旭,奖金被扣了,谣言被灭了,他妈被关了五天。
  刘大壮看著贾东旭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筷子停了:“东旭,你別想不开啊,那小子现在风头正盛,李怀德护著他呢,你可千万別再去惹他了。”
  贾东旭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得很费劲。
  “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