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门楣衣冠
  大堂之中,静得只剩秋雨滴答落地之声。
  王崇义没有说话,只是望著眼前这个少年。
  他经商三十余年,见过太多人。
  有人谈忠义,却句句不离利益。有人说天下,心里装的却只有自己。也有人少年得志,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便能指点江山。
  可眼前这个王平却截然不同,他借赵鼎臣之势,却並不爭利。引经据典,却不卖弄学问。
  自始至终所求的,不过一个门楣,一个让別人愿意听他说话的机会。
  王崇义想起赵鼎臣拜帖上的“见识可取”四字。
  起初,他以为这是赵鼎臣替后辈铺路,刻意抬举。
  如今看来,赵鼎臣还是写轻了,这个年轻人,真正可取的不是见识,而是志。
  他不知道王平將来能走到哪一步,但他忽然愿意赌一次。
  赌这个少年真能让王家这块门楣,因他而更盛几分。
  王崇义忽然笑了,伸手一指,“上坐。”
  王平知道事情成了,这是王崇义第一次邀请他上坐,既是邀请也是认可。
  王平没有推辞客气,而是转身来到座椅前坐下。
  “你要借门楣,总该告诉老夫要怎么借吧?”
  王平起身,长揖到底。
  “学生斗胆,日后若在外相遇,学生想称您一声……族叔。”
  话音落下,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王崇义望著他,没有说话。
  王平继续说道:
  “学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自己是王氏那支。
  若有人误会,也与先生无关,学生担著。
  若因此连累王家,学生自会登门请罪。”
  大厅再次恢復寂静。
  王崇义缓缓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许久之后,他忽然睁开眼。
  “若老夫不同意呢?”
  王平没有丝毫犹豫。
  “学生转身便走,绝不纠缠。”
  王崇义眉头一扬,“为何?”
  “说是来借,就是来借。
  学生今日来借门楣,不是来逼迫先生的。
  先生若愿借,学生感激。不愿借,是学生福缘未至,绝不敢强求。”
  王崇义笑了,笑得很轻,却是发自內心的笑了。
  “小子,倒是有几分像老夫当年。”
  “谢先生。”王平再次躬身一礼。
  “有借有还,若学生来日一事无成,这句族叔学生今生只叫一次。
  若学生侥倖有所成就……”
  说到这里,王平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堂上那块写著“敦宗睦族”的匾额,缓缓说道:
  “今日学生借王家门楣,来日学生还王家一个门庭更盛。”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崇义轻轻点头,“可。”
  王平深深一揖。
  王崇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小子准备什么时候借?”
  “三日之后,真定文会。
  届时河北名士、州学教諭、豪绅商贾皆会赴会。
  赵经略,也会到场。”
  王崇义会心一笑,点头。
  王平躬身一礼,“若无他事,学生告辞。”
  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慢著。”
  王崇义忽然开口。
  王平停住脚步,回身拱手,“先生还有吩咐?”
  王崇义的目光落在王平身上。
  粗布青衫,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脚下那双布鞋,更是磨得露出了细密针脚。
  王崇义轻轻摇头,“这身行头不像王家子弟。”
  王平笑了笑,“学生本来也没说是。”
  王崇义却摆了摆手。
  “不,从今日起,至少在外人眼里你得像。”
  说完,他转头向门外喊道。
  “来人。”
  老管家快步走入大堂,“老爷。”
  “去把帐牌取来。”
  王平连忙开口,“学生不能要。”
  王崇义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谁说给你的?”
  王平微微一愣。
  王崇义端起茶盏,缓缓说道:“这是借你的,日后要还,利钱……也要算。”
  王平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王平郑重一礼,“学生记下了。”
  王崇义点了点头,“去置办两身衣裳,一辆马车,再挑两个机灵些的小廝跟著。”
  王平摇头。
  “衣裳可以,马车、小廝便不必了。”
  “为何?”
  “学生借的是门楣,不是富贵。”
  “错了。”王崇义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几分长者教诲。
  “门楣,是给別人看的。
  你一身寒酸,老夫便是当著天下人叫你一声贤侄,也无人会信。”
  说到这里,看向王平,一字一顿郑重的说道:
  “衣可借,势可借,唯独气度借不得。
  衣裳和车马只能替你敲开门,门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王平躬身,行礼。
  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学生,受教了。”
  王崇义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莫要丟了我王家的门楣。”
  望著那个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王崇义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良久,轻轻嘆了一声。
  “赵鼎臣……你送来的到底是个寒门童生,还是一条即將搅动河北的潜龙?”
  ……
  秋雨初歇。
  真定城重新热闹起来。
  王平揣著帐牌,来到城中最大的衣铺。
  门前牌匾三个大字,瑞锦坊。
  这是河北数得上的绸缎铺,据说背后便有王家的买卖。
  王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青衫,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人不少,綾罗锦缎摆满两侧,几名伙计正忙著招呼客人。
  王平站了片刻,却无人上前。
  不是故意冷落,只是他这一身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买得起这里衣服的人。
  这时,一名锦衣青年走了进来,伙计立刻满脸堆笑迎了过去。
  “刘公子,您来了,昨日新到了一匹杭州云锦,小的这就给您取。”
  王平站在一旁,静静看著,没有出声。
  直到那边忙完,才有一名年轻伙计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这位公子,久等了。”
  王平笑著摇头。
  “无妨,劳烦替我挑两身见客穿的衣裳。”
  伙计微微一愣。
  见客?
  他再次打量王平,怎么看都不像是哪家的公子。
  不过能走进瑞锦坊的人,未必没有来头。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取来几匹布料。
  “公子喜欢哪一种?”
  王平扫了一眼,“素一点即可。”
  伙计忍不住提醒,“公子若是赴宴,这顏色怕是压不住场。”
  王平笑了笑,“无妨,衣服只是拿来给別人看的。”
  伙计听得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很快,两身长衫挑好,王平从袖中取出王家的帐牌。
  伙计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王家帐牌!
  他连忙双手捧住,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公子稍候,小的这便去请掌柜。”
  王平摆摆手,“不必,记帐即可。”
  伙计连连点头,“是,是。”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从旁边传来。
  “公子刚才那句话,我却不敢认同。”
  王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少女正放下一匹素锦。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一袭月白长裙,不施粉黛,发间仅簪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清清淡淡,如同秋水映月。
  王平微微拱手,“愿闻其详。”
  “公子说,衣服是给別人看的。
  《论语》有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既知世人有错,为何还要顺著世人?”
  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几名伙计都悄悄竖起耳朵。
  王平却笑了,“姑娘读《论语》?可曾读《韩非》?”
  少女一怔,“自然读过。”
  “《韩非子》有云: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学生今日买衣,不是因为衣裳重要,只是为了省去解释衣裳的时间。”
  少女眼神微微一凝,她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解释。
  沉吟片刻,开口道:
  “可君子修身,当重德而轻饰。”
  王平点了点头,“姑娘所言不错,可《礼记》亦云:冠毋免,劳毋袒。
  圣贤尚且正衣冠,並非虚荣,而是敬人。
  人若连第一眼都不愿看你,又如何肯听你第一句话?”
  少女沉默了,片刻后再次抬头。
  “若人人都如此,天下岂不是尽成虚饰?”
  王平轻轻一笑,“姑娘又错了。”
  少女秀眉微挑,“哦?”
  王平望著手中的青衫,“华服可以让人愿意听你说第一句话,可,真正让人信服的,永远是第二句。
  若第二句话不能服人,那这身衣裳不过值几匹绢罢了。”
  整个铺子,鸦雀无声,少女望著眼前这个寒门书生,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