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靠衣装
  良久,少女再次开口。
  “所以公子觉得,世人只认衣冠?”
  王平笑了笑,“倒也不是,只是人与人初见不过数息。
  数息之间,看不到学识品行,那便只能先看衣冠。
  这是人之常情,並不是人之过。”
  少女眉头微微舒展。
  “如此公子方才才不爭?”
  王平一愣,“爭什么?”
  “方才伙计先迎別人,后迎公子,若换作旁人,早已心生不满。”
  王平失笑。
  “姑娘可曾见过农夫因为锄头钝,便与锄头置气?”
  少女一怔。
  王平继续说道:
  “伙计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我若因此责他,那便是拿別人的难处,成全自己的体面。”
  少女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看事情的角度,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同。
  他不讲对错,只看本质。
  少女沉吟片刻,再次开口。
  “《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公子似乎更喜欢后一句。”
  王平摇头,“姑娘又误会了,学生如今尚穷,哪敢谈兼济天下。”
  少女笑道:“那公子如今想济什么?”
  王平看向门口,扫了一眼行人,声音很轻。
  “先济眼前。”
  “眼前?”
  王平点头,“眼前有人,便先帮眼前人。
  眼前有路,便先把脚下的路走好。至於天下……”
  王平笑了笑,“太远。”
  这一句让少女彻底沉默了。
  这人说话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可偏偏比那些张口便是天下苍生的人,更让人信服。
  就在这时,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来,满脸堆笑。
  “倒是下面的人怠慢了公子,公子勿怪。”
  王平笑著摇头,“掌柜客气了,是在下穿得寒酸,怪不得別人。”
  掌柜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说著回头喝道:“去,把昨日送来的那几套成衣取来!”
  片刻之后,伙计捧著数套长衫走了出来。
  月白、青竹、墨青……件件裁剪得体。
  掌柜笑道:“公子不妨试试。”
  王平也没矫情,点了点头,接过那件月白长衫走进屏风之后。
  不过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屏风微动,王平缓缓走了出来。
  整个铺子忽然安静了一瞬,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
  可那股原本被寒酸遮住的书卷气,仿佛一下子显露出来。
  身形修长,眉目清朗,站在那里自有几分世家公子气度。
  就连掌柜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果然,人靠衣装。
  旁边,少女静静望著这一幕,忽然明白,刚才那句自己只懂了一半。
  真正改变他的不是衣服,而是衣服终於没有再掩盖他的气度。
  掌柜此时已经將帐册捧了过来。
  “公子,一共二十八贯。”
  王平点头,“记王家帐上。”
  掌柜连忙应是,恭恭敬敬將帐牌双手奉还。
  王平接过帐牌,拱了拱手,“告辞。”
  少女也微微还礼,“公子慢走。”
  ……
  直到王平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小丫鬟终於忍不住凑了过来。
  “小姐,这位公子好生厉害。”
  少女轻轻点头。
  丫鬟好奇,“要不要叫人查查?”
  少女望著王平离开的方向,沉吟片刻。
  “查查……看看他是哪一房的人。”
  丫鬟一愣,“小姐觉得他是王氏?”
  少女轻轻一笑。
  “父亲不会把王家的帐牌交给外人。
  既然用了王家的帐牌,那便只能是王家的人。
  只是……”
  少女望向远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
  王平走出瑞锦坊。
  秋雨初歇,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月白长衫,不由轻轻一笑。
  换过衣裳,旁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了。
  王平刚走出没几步,一名瘦小少年迎面撞了过来。
  “哎哟!”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连忙爬起来低头认错。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小的没长眼……”
  王平摆了摆手,“无妨。”
  少年连连作揖,转身便钻进人群,很快就没了踪影。
  王平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动作忽然一顿。
  钱袋没了。
  王平站在原地,微微皱眉,原来那小子是个小偷。
  他並没有转身去追,几十文钱而已,再说,追也未必追得回来。
  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记忆。
  那少年……怎么有些眼熟?
  王平脚下一顿。
  隨著记忆渐渐清晰,一个名字慢慢浮现在脑海。
  石头。
  州学附近有名的小混子,无父无母,靠偷鸡摸狗混口饭吃。
  原主遇见,偶尔会把剩下的半块炊饼塞给他。
  有一次石头偷东西被打,也是原主替他说了几句话,才没被送官。
  只是后来原主一心读书,两人便很少再见。
  “原来是这小子。”
  以前的王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如今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石头一时没认出来,倒也正常。
  王平没有去追,而是转身朝城西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正是石头这些孩子平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
  ……
  破庙之中。
  几个半大小子围在一起。
  石头蹲在角落,正兴冲冲地打开钱袋。
  下一刻,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钱袋里只有几十文铜钱。
  “晦气!”石头骂了一句,“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穷得叮噹响。”
  几个孩子顿时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怎么?嫌少?”
  石头下意识抬头,当看清来人的一剎,整个人愣在原地。
  月白长衫,长身而立。
  可,那张脸……越看越熟悉。
  王平望著他,轻轻笑了笑。
  “石头,几天不见长本事了。”
  石头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半天,终於结结巴巴地喊出一句。
  “王……王哥?”
  破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几个孩子面面相覷。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石头刚偷的人居然是个熟人。
  石头的小脸涨得通红,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连忙把钱袋塞回王平手里,低著头,不敢看他。
  “王哥……我……我真没认出来。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王平接过钱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我就不能穿件新衣裳?”
  石头挠了挠头,满脸尷尬。
  “不是……就是……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王平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望著眼前这个瘦的脱相的少年。
  原主记忆里,那个整天嬉皮笑脸的孩子,如今依旧嬉皮笑脸。
  只是……比记忆里更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