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璞玉石头
  破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石头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像个做错事等著挨打的孩子。
  旁边几个少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知道,被失主追到这里来,通常只有两个结果。
  打一顿或者送官。
  王平掂了掂手里的钱袋,笑了笑。
  “今天吃饭了吗?”
  石头半晌才小声回道:
  “……没有。”
  王平又看向旁边几个孩子。
  “你们呢?”
  几个少年互相看看全都低下了头,没人说话。
  不说话就是答案。
  王平打开钱袋,里面只有几十文铜钱,他取出大半,放到石头手里。
  “带他们去吃顿饭。”
  石头呆呆望著掌心里的铜钱,“王……王哥?”
  王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长身体的时候,別总饿著。”
  石头鼻子一酸,握著铜钱的手有些发抖。
  “王哥……我偷了你的钱……”
  王平点点头,“我知道。”
  石头把头埋得更低,“那……你不打我?”
  王平笑了,“偷別人的该打。”
  石头身体一颤,下一刻,却听见王平慢悠悠补了一句。
  “偷我,下次提前说一声就行。”
  几个少年面面相覷。
  他们从小到大挨过打,挨过骂,也挨过饿,却从没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石头死死咬著嘴唇,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嘴里还在嘴硬。
  “我……我没哭。”
  王平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走吧,吃饭去。”
  说完,转身朝庙外走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哥!”
  王平停下脚步,回头。
  石头跑过来,把那几十文钱塞回王平手里。
  “这些钱我不能要。”
  王平眉头一挑。
  石头咧嘴一笑,那股熟悉的少年气终於回来了几分。
  “饿一顿死不了的,我知道王哥也没什么钱,我不能要王哥的钱。”
  王平哈哈一笑,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怎么?王哥就不能发財了?”
  石头一脸惊喜,“真的?”
  “真的,走吧,吃饭去。”抬头看了一眼其他孩子,“全都去。”
  石头挠了挠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王哥,我给你干活吧。”
  王平失笑,“我可养不起閒人。”
  石头顿时急了,“我不是去吃白饭的!”
  说完用力拍打瘦弱的胸膛,“我有的是力气。”
  又连忙指著庙外。
  “我对城里熟的很,东城住了哪些官,西城住了哪些商贩,哪条巷子有泼皮,哪条街是谁罩著的,我全都知道。
  还有城里的乞儿、小偷、脚夫,我都认识,他们也认识我。”
  旁边几个少年也连忙帮腔,“王哥,是真的,石头朋友可多了。”
  王平不是圣母,前世也最烦那些圣母,可不知为何,看著石头和这些孩子的瘦弱身子,忍不住想流泪。
  后世都说大宋是歷朝歷代最富有的,也许吧。
  只是这盛世光鲜之下,仍有无数孩童挣扎在饥寒之中,三餐温饱皆是奢望。
  评价一个朝代富庶与否,真的单看平均么?
  王平不知道,他目前也给不出答案,但他相信,总会有明白人能给出答案。
  王平调整了一下情绪,
  “真的么?既然如此,那替我办一件事吧,办好了我就答应你。”
  石头眼睛顿时一亮,“王哥,你说!”
  王平望著他,缓缓说道:
  “我想买匹马……”
  没等王平说完,石头拍著胸口保证,
  “包在我身上,买马就找城南孙瘸子!
  他以前在军里养马,后来腿断了,就在城南修车卖马。”
  旁边一个少年忍不住插嘴,“石头,你说的是那个臭脾气?”
  “就是他。”石头点头。
  “那老头脾气臭得很,前几天还有人被他拿扫帚赶出来了。”
  另一个少年也缩了缩脖子,“俺也去见过,凶得很。”
  石头一脸不屑,“那是他活该,那些人根本不是买马,就是想捡便宜,骗老人家钱,孙瘸子最恨这种人。”
  说著,他望向王平。
  “王哥,整个真定城,买马不能去牙行,牙人那张嘴,瘸马都能吹成千里驹。孙瘸子虽然嘴臭,可从来不骗人。
  他说值五十贯,就绝不会值四十九贯,也不会值五十一贯。”
  王平笑了,“你倒是很信他。”
  石头挠了挠头,“我以前偷过他的东西。”
  眾人一愣。
  石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饿得受不了了,就偷了他半块烧饼,我以为肯定得挨打,结果那老头追了我两条街,我跑不动了,心想这顿打躲不过去了。结果他把剩下的半张烧饼塞给我,还骂了我一句。”
  石头学著孙瘸子的语气,“兔崽子,偷东西都不会偷,半张烧饼够谁吃?”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王平却没笑,“走吧。”
  石头顿时乐了,“我带路!”
  刚走出破庙,石头却突然回头,“都別跟著了。”
  几个少年一愣。
  “我这是去办正事,等我回来再带你们去吃饭。”
  几个孩子虽然失望,却还是点了点头。
  王平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
  一路上,石头像只麻雀一样,嘴就没停过。
  “王哥,这条街是卖药的……”
  “前面那家酒楼,厨子以前是东京来的……”
  “那边卖包子的刘胖子,別看长得凶,其实最好说话……”
  “那个算命的最能骗人……”
  “东头卖炊饼的老李头,欠了隔壁铁匠二两银子,到现在都没还……”
  ……
  王平一路听著,没有打断。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城南,街上的商铺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铁匠铺、木匠铺,以及一座座车棚,空气中瀰漫著木屑和牲口的味道。
  石头放慢脚步,指了指前方,“王哥,就是那儿。”
  王平顺著望去,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半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掛在门口。
  上面只有四个字,修车,卖马。
  院子里,一名头髮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一条腿明显有些跛,四周围了不少人。
  走进听到一阵喧譁。
  “赔钱,今天不赔钱,这事没完!”
  石头脚步一停,踮起脚尖往里望去,脸色顿时一变。
  “別慌,过去看看。”
  王平迈步走了过去。
  ……
  “孙伯衡!”
  一名锦衣青年冷笑。
  “昨日从你这里买的马,今日便瘸了,你还敢说你的马没病?”
  孙伯衡抿著嘴,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匹枣红马,眉头却越皱越深,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的马没病。”
  青年一脚踢翻旁边木桶。
  “没病?都他妈瘸成这样了,你还敢说没病?”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昨天买,今天就瘸?”
  “不会真有问题吧?”
  孙伯衡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嘴笨,不擅与人爭辩。
  可偏偏越是这样,围观的人越觉得他心虚。
  石头小声说道:
  “王哥,孙爷不是这种人,我偷他烧饼,他都没捨得打我。他卖马从来不骗人。”
  王平点了点头,並没有说话。
  “怎么?没话说了吧?你以为退钱就完事了?
  今天这马差点摔了老子,赔钱,最少赔……五十贯。
  对,五十贯,少一个子,老子今天非砸了你这个破院子不可。”
  孙伯衡握紧拳头,额头青筋一鼓一鼓的。
  就在僵持之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等一下。”
  眾人齐齐回头,只见一名身穿月白长衫的少年缓步走进来。
  石头立刻跑到前面开路。
  “让让,都让让。”
  人群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