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腿麻的人,先摸足背动脉
  周航进手术室后,急诊没有安静下来。
  手术通道的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
  却像把护士站几个人的心口都压了一下。
  周航的同事还站在走廊边,工牌绳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刚才还一路喊“落枕”的人,这会儿嘴唇发白,眼睛一直盯著手术通道。
  “还没接?”
  赵护士问。
  同事摇头。
  “他妈接了,没听明白。他爸打了六个电话,还是没接。”
  他把手机翻过来,通话记录一排红色未接。屏幕边缘摔裂了一角,指腹划过去时卡了一下。
  秦海看了一眼。
  “继续打。打通以后別嚇人,先说人在医院,已经进手术流程。具体病情让心臟大血管外科说。”
  同事点头。
  点完,又抬头。
  “医生,他能活吗?”
  没人立刻接。
  不是没人听见。
  是这句话太重。
  急诊大厅里,输液泵还在滴滴响。许嘉那边的补钾泵一下一下推著,屏幕上绿色数字稳稳跳。旁边留观床上有人翻身,床栏碰出一声钝响。
  秦海把手里的心电图纸压平。
  “已经进手术室,就是在爭。”
  同事喉结滚了一下。
  “爭什么?”
  “爭时间。”
  秦海说完,没再解释。
  他把周航第一张双上肢血压记录夹进病歷。
  左上肢176/98。
  右上肢138/82。
  右橈动脉弱。
  这几个数字压在纸上,比任何安慰都硬。
  周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还拿著那张刚写好的胸痛短版。
  纸角被胶带粘住,边缘翘了一点。
  唐振东刚从电话里退出来,眼角红得厉害。
  他把心电图纸往护士站上一放。
  “年轻胸痛,心电图不典型,不能只按急性冠脉综合徵走。”
  纸面还带著机器刚吐出来的热,边角慢慢捲起来。
  他点了点周航那张血压记录。
  “胸背痛、出汗、胳膊麻,两边血压不一样,这几个放一起,先排主动脉。”
  秦海拿起红笔,在原来的胸痛短版下面补了一行。
  年轻胸痛也要量双上肢血压,脉搏不对先叫上级。
  “短版到这。”
  秦海指了指刘振华。
  “后面的你记。”
  刘振华抱著记录本的手紧了一下。
  赵护士路过,低声补刀。
  “恭喜,工作量又长高了。”
  刘振华没接。
  他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笔尖停了两秒。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周航的血压记录。
  纸边被汗浸得有点软。
  林野眼前的系统没有亮。
  可他后背还是绷著。
  “林野。”
  秦海忽然叫他。
  林野抬头。
  秦海把刚写好的便签往墙上一按。
  胶带没撕好,粘在他指腹上,扯开时发出刺啦一声。
  “看著点。”
  林野点头。
  “我知道。”
  话音刚落,分诊台那边传来爭执声。
  “我爸就是腿麻!”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已经绷不住。
  “你们刚才不是说胸痛的先进吗?他不胸痛,不用排那么久吧?他腿疼得受不了!”
  分诊护士抬头。
  “家属別急,先量生命体徵。”
  “他疼了两个小时了!”
  女人扶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半坐在轮椅上,左腿伸得很直,裤脚卷到小腿一半。脸色灰白,额头一层汗,手死死抓著轮椅扶手。
  轮椅轮胎上沾著外面的灰水,推过来时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
  女人一边推,一边解释。
  “他有腰椎间盘突出,平时也腿麻。今天突然说疼得厉害,脚凉。我想著是不是压到神经了。”
  分诊护士弯腰量血压。
  袖带收紧时,男人的肩膀跟著一缩。
  血压一百五十八九十二。
  心率一百零八。
  血氧九十八。
  数字不算难看。
  可他左腿从膝盖往下绷得很直。
  裤脚边缘被汗湿了一圈。
  “疼哪儿?”
  男人牙关咬著。
  “左腿。”
  “腰疼吗?”
  “不太疼,腿疼。”
  “能动脚趾吗?”
  男人动了一下。
  脚趾只轻轻抖了抖。
  女人急了。
  “你动啊。”
  男人喘著气。
  “动不了。”
  林野的视线落到他的左脚。
  那只脚露在拖鞋外。
  顏色比右脚白。
  脚背皮肤绷著,汗少,脚趾尖有点发灰。
  不是单纯腰椎间盘突出该有的样子。
  赵护士也看见了。
  她把治疗盘往旁边一放。
  盘底碰到台面,清脆一响。
  “把裤脚再卷高点。”
  女人愣了一下。
  “不是腰的问题吗?”
  赵护士没解释,直接蹲下去,手背贴了一下男人左脚背,又贴右脚。
  她脸色变了。
  “左脚凉。”
  孙志强从旁边走过来。
  “足背动脉。”
  林野已经半蹲下去。
  他的指腹落在男人左足背。
  摸不到。
  皮肤凉得不像刚从外面推进来。
  是一种从里面冷下去的凉。
  再换右脚。
  右侧能摸到微弱搏动。
  两边一对,差得太明显。
  他抬头。
  “不是普通腿麻。”
  女人声音一下变尖。
  “什么意思?”
  林野没看她,继续问病人。
  “疼是突然开始的吗?”
  男人闭著眼点头。
  “刚才坐沙发上,突然像刀割。”
  “以前有房颤吗?心跳乱不乱?”
  女人怔住。
  “有。医生让他吃抗凝药,他嫌老抽血麻烦,自己停了一阵。”
  女人越说越快。
  “他说腿麻是老毛病,家里还有止疼膏,我刚才还给他贴了一张。”
  她伸手去掀男人裤脚。
  一股膏药味混著汗味散出来。
  膏药贴在小腿外侧,边缘已经捲起。
  赵护士一把按住她的手。
  “先別乱揉,也別再贴热的。”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热敷也不行?”
  林野看著那只发白的脚。
  “现在先別让它再耗氧。”
  孙志强脸色沉下来。
  秦海已经走到分诊台前。
  “推进抢救室边上监护位。”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
  “抢救室?他就是腿疼啊。”
  秦海看向她。
  “腿也会缺血。”
  “血过不去,时间久了,腿保不住。”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男人听见“腿保不住”,手指猛地抠紧扶手。
  塑料扶手被他指甲刮出刺耳一声。
  林野眼前的系统就在这时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建民,男,58岁。】
  【表象:腰椎间盘突出,左腿麻痛。】
  【高危风险:急性下肢动脉栓塞。】
  【误诊概率:81%。】
  【关键异常:突发剧烈肢体疼痛,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搏动消失,房颤停用抗凝药史。】
  【缺血窗口:评估中。】
  林野只扫了一眼。
  他只把眼前能让所有人立刻动起来的证据报出去。
  “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摸不到,脚趾活动差,有房颤停抗凝史。”
  他说得很快。
  “先按急性下肢缺血走,別送骨科门诊。”
  秦海已经下指令。
  “监护,建立静脉通道。”
  “查凝血、血常规、生化、肌酶、乳酸。”
  “床旁都卜勒先看血流,联繫血管外科。”
  “问清楚最后一次吃抗凝药时间。”
  孙志强推著监护车过来。
  轮子碾过湿地面,发出一串细响。
  赵护士把男人的左腿垫起来,又立刻压住他的膝盖。
  “別乱动。”
  男人疼得额头冒汗。
  “我就挪一下。”
  “不挪。”
  赵护士把监护线绕过床栏,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动一下,脚上那点血就更不够。”
  女人跟著平车跑。
  “医生,他会不会截肢?”
  没人答得轻鬆。
  秦海只说:“现在就是为了不走到那一步。”
  血管外科电话很快接通。
  秦海开免提。
  “急诊,五十八岁男,突发左下肢剧痛两小时,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未触及,脚趾活动差。房颤,近期停抗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醒了。
  “別让他走动。”
  “床旁都卜勒先做,我马上下来。”
  “准备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凝血和肾功能同步看。禁忌证核清楚,必要时介入或手术取栓评估。”
  秦海应声。
  “知道。”
  掛断电话后,秦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监护位上的许建民。
  男人的左脚垫在薄枕上,脚背白得刺眼。
  床旁都卜勒探头压上去。
  机器里先是一阵沙沙杂音。
  右脚有血流声。
  左脚那边,声音明显弱下去。
  孙志强抬头。
  “左足背动脉血流很弱。”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秦海这才回头。
  “刘振华,记一句。”
  刘振华看他。
  秦海没看墙。
  “突然腿疼腿麻,脚凉脚白,先摸两边足背动脉。”
  刘振华低头记。
  纸页被他写得沙沙响。
  秦海看著监护位。
  “別让人薄著命走。”
  林野站在旁边,视野里的红色边框还没退。
  急诊门外,天色已经亮透。
  许建民的左脚垫在薄枕上。
  那点微弱的血流声,还在机器里断断续续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