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血流弱,不等於还能等
  床旁都卜勒的声音还在响。
  沙沙。
  断一下。
  再沙沙两声。
  右脚那边还能听见连续的血流声,像水从窄管里衝过去。
  换到左脚,声音一下薄了。
  探头压在许建民脚背上,白色耦合剂被挤开一圈,凉得他脚趾轻轻抽了一下。
  赵护士按住他的膝盖。
  “別缩。”
  许建民咬著牙。
  “疼。”
  “知道你疼。”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床栏下面捞出来,避免缠住他的左腿。
  “现在先別乱动。”
  许建民的女儿站在床尾,手里还攥著那张撕下来的膏药外包装。
  包装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上面写著“腰腿疼痛”四个大字。
  她刚才还拿它当证据。
  这会儿那几个字压在手心里,像一块烫人的铁片。
  秦海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156/90。
  心率一百一十二。
  血氧九十八。
  数字没有塌。
  可许建民的左脚越来越白。
  脚趾尖发灰,皮肤被灯光照得没有一点血色。
  林野站在床边,指腹再次落到左足背。
  还是摸不到。
  他又摸脛后动脉。
  比右侧弱得多,几乎被自己的脉搏声盖过去。
  “左侧足背动脉触不到,脛后动脉很弱。”
  林野抬头。
  “脚趾主动活动差,皮温比右侧低。”
  孙志强把床旁记录纸扯下来。
  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边缘还带著一点热。
  他用笔在上面圈了两处。
  “右足血流声能听见,左足背基本断续。时间写清楚,现在四点二十三。”
  秦海点头。
  “记录。”
  许建民女儿嘴唇动了动。
  “医生,他这个不是腰椎压神经吗?”
  秦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手背贴到许建民左脚,又贴右脚。
  两边温度差得很明显。
  “腰椎压神经会麻,会疼。”
  秦海收回手。
  “但不会把一只脚凉成这样,也不会让脚背的血管摸不到。”
  女儿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那就是堵了?”
  “高度怀疑。”
  秦海说得很短。
  “现在要让血管外科来判断,能不能把血流重新打开。”
  话音刚落,抢救室外的电梯门开了。
  叮的一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拎著一个旧帆布包快步进来,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口罩掛在一边耳朵上。
  他眼底有熬夜的红血丝。
  进门第一句不是寒暄。
  “哪条腿?”
  秦海把人往床边带。
  “左腿。突发剧痛两小时,房颤,自行停抗凝。左足凉、白,足背动脉未触及,床旁都卜勒血流很弱。”
  血管外科医生已经蹲下去。
  他没让人重复哭诉,先看脚。
  左脚。
  右脚。
  再摸股动脉、膕动脉、足背和脛后。
  每换一个位置,他的眉心就往里压一点。
  “疼从哪开始的?”
  许建民喘著气。
  “小腿……往脚底钻。”
  “麻不麻?”
  “麻。脚趾头像不是我的。”
  “能不能往上勾脚?”
  许建民使劲。
  左脚背只抖了一下。
  赵护士站在旁边,眼睛落在他的脚趾上。
  “比刚才还差点。”
  血管外科医生抬头。
  “最后一次吃抗凝药什么时候?”
  女儿立刻看向林野,像终於等到一个她能回答的问题。
  “他以前吃华法林,嫌老抽血麻烦,停了快半个月。前几天心慌,他说没事。”
  血管外科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有没有胃出血?脑出血?最近做过手术吗?”
  “没有。”
  “药物过敏?”
  “青霉素过敏,其他不知道。”
  “肾功能以前怎么样?”
  女儿摇头。
  “不知道。他不爱查。”
  血管外科医生站起来。
  “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准备。”
  秦海看向孙志强。
  孙志强已经拿起电话。
  “ct室,急诊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五十八岁男,疑似急性下肢动脉栓塞。需要带监护过去。肾功能结果在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志强的声音沉下去。
  “不是普通腿疼。左脚凉白,足背动脉摸不到,血管外科在床边。排队的先让一下,急诊高危。”
  他掛断。
  “ct室值班影像人员说机器刚扫完一个腹痛,马上清台。”
  秦海应了一声。
  检验科电话也在这时候回过来。
  赵护士接起。
  “急诊监护位许建民。”
  她听了两秒,抬眼。
  “肌酶还没全回,乳酸二点八。肌酐九十八,凝血在出。”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肾功能可以先走增强检查,继续补资料。”
  他说完,转向许建民女儿。
  “你听清楚。”
  女儿肩膀一缩。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嚇她,也没有安慰她。
  “现在最怕的不是疼。”
  他指了指许建民的左脚。
  “是血过不去。时间越久,神经和肌肉越受不了。先做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看堵在哪里。能介入开通就介入,不能介入或者不適合,就评估手术取栓。”
  女儿眼泪掛在下巴上。
  “那会不会截肢?”
  病床上的许建民眼睛猛地睁开。
  他看向女儿,又看向自己的脚。
  左脚垫在薄枕上,脚背白得像一块冷掉的蜡。
  血管外科医生的视线也落在那里。
  “我们现在做这些,就是为了儘量不走到那一步。”
  女儿抓紧床栏。
  床栏被她按得咯吱一响。
  “我签。该做什么我签。”
  秦海抬手拦了一下。
  “先听完整风险。”
  他看向许建民。
  “病人现在意识清楚,能表达,先由本人知情。家属同步在场。”
  许建民疼得满头汗。
  可他听懂了。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刚扎好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著,边缘沾了一点汗。
  “我签。”
  护士把知情告知单和转运单推过来。
  纸面压在床旁小桌上,下面还垫著刚才的都卜勒记录。
  血管外科医生用笔尖点著几行字,一句一句讲。
  检查目的。
  增强造影剂风险。
  转运途中可能加重。
  后续可能介入、取栓、抗凝,也可能根据血流恢復情况和肢体坏死风险再评估。
  没有一句承诺“肯定保住”。
  许建民听到最后,右手发抖。
  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线。
  女儿要扶他的手。
  赵护士拦住。
  “让他自己签。”
  女儿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那一刻,急诊监护位旁边的声音全变小了。
  不是安静。
  是每个人都把话压短了。
  转运氧气瓶被推过来,铁架碰到床脚,哐当一声。
  监护仪换成转运模式,屏幕亮了一下。
  赵护士重新固定留置针,又把被汗浸湿的床单边往外扯了扯。
  “別压左腿。”
  林野帮著把许建民的左腿垫好。
  薄枕下陷。
  左脚悬著,没有碰到床尾。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们急诊拦得早。”
  林野没有接夸。
  他只看著那只脚。
  系统的红色边框还掛在视野边缘。
  【高危风险:急性下肢动脉栓塞。】
  【缺血窗口:持续评估中。】
  【当前状態:已进入专科评估路径。】
  评估路径。
  不是安全。
  林野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压了一遍。
  平车推出抢救室边上的监护位。
  轮子压过地面上没干透的消毒水痕,发出细细的黏响。
  女儿跟在旁边,手里还攥著那张膏药包装。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一下。
  “医生。”
  林野抬头。
  她看著他,眼眶发红。
  “我刚才还想给他热敷。”
  林野看了一眼许建民的左脚。
  “以后突然单侧腿疼、脚凉、脚白,別先揉,也別热敷。”
  他说得很慢。
  “先摸两边脚背有没有脉。”
  女儿点头。
  点得很用力。
  像把这句话往自己脑子里钉进去。
  ct室的门打开时,里面冷气扑出来。
  检查床的皮面有一条旧划痕,边缘翘起一点。
  许建民被挪过去时,疼得倒吸一口气,手指抓住床沿。
  血管外科医生站在屏幕前。
  秦海和林野留在门口,盯著监护和左脚顏色。
  造影剂推进去后,许建民皱了一下眉。
  “身上热。”
  ct室值班影像人员隔著玻璃说:“正常,別动。”
  机器开始转。
  嗡的一声。
  一圈一圈。
  林野听著那声音,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血管像一条条细线,在灰白影像里慢慢显出来。
  血管外科医生的手指停在屏幕左侧。
  “这里。”
  秦海靠近半步。
  屏幕上,左侧下肢动脉一段突然断了。
  断端以下,显影明显变淡。
  血管外科医生把图像往后翻。
  “考虑急性动脉栓塞,远端血流差。时间还短,但运动已经受影响,不能拖。”
  他说完,直接拿出手机。
  “通知介入室和手术室都备著。”
  电话接通。
  他的声音又快又稳。
  “五十八岁,房颤停抗凝,左下肢急性缺血,影像提示左侧下肢动脉栓塞,远端血流差。先按急诊保肢流程准备,介入评估,不行转手术取栓。”
  许建民女儿站在门外,听不懂每个词。
  可她听懂了“不能拖”。
  她的手一松。
  那张膏药包装掉在地上。
  包装纸轻轻翻了一下,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適用於腰腿酸痛。
  林野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旁边的普通垃圾桶里。
  他转身时,ct室走廊的灯光落在许建民左脚上。
  脚趾还是白的。
  比刚进门时更冷。
  血管外科医生推著平车往外走。
  “去介入室。”
  秦海跟在旁边。
  “急诊这边继续补凝血结果和家属告知记录。”
  赵护士从走廊另一头跑来,把补好的抽血標籤递给孙志强。
  “別漏了肌酶复查。”
  孙志强接过。
  “知道。”
  平车转过拐角。
  许建民的左脚垫在薄枕上,隨著车轮轻轻晃。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只脚消失在介入室方向。
  系统边框终於跳了一下。
  【当前状態更新:急性下肢动脉栓塞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收回视线。
  急诊大厅里,天已经完全亮了。
  新一轮叫號声从分诊台传过来。
  他刚往回走,护士站电话又响了。
  铃声短促,一下一下砸在清晨的急诊里。
  赵护士接起,只听了一句,脸色就沉了。
  “秦主任。”
  她捂住听筒,看向秦海。
  “门口来了个自己走进来的胸痛,脸白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