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执剑人
  当夜,三更。
  月掛中天,山道上白霜一层。
  黄三领著长耳、细腿,贴著道边的草棵子一路往下溜。
  长耳耳朵尖,前头探路。细腿腿脚快,垫后传信。黄三居中,怀里揣著银子,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上。
  官道山口,到了。
  那张黄纸符,就钉在道口一株老槐的树干上。
  不过巴掌大的一张纸,黄底朱字,笔画勾连。
  可黄三隔著七八步,就走不动了。
  妖气才探过去一丝,便如探进了一盆滚水,激灵灵从爪尖麻到天灵盖。
  长耳和细腿早矮下了半截身子,抖成两团。
  黄三咽了口唾沫,回头压著嗓子:“你俩,蹲死在这儿,別动。”
  它整了整一身黄毛,学著记忆里人进庙上香的样子,端端正正,朝著符后头那座黑黢黢的破庙,跪了下去。
  一个头,磕在霜地上。
  两个头。
  三个头。
  第三个头还没抬起来,道那头,一点暖黄的光,亮了。
  一盏灯笼。
  老道士提著灯笼,就立在符线之內三步远处。青布道袍,白须垂胸,一双眼半睁半闭,不知是几时到的。
  黄三头皮“嗡”的一声。
  更叫它魂飞的,是那股子劲。
  老道腰间那柄三寸桃木剑,安安分分別著,剑未出鞘,连剑穗都没晃一下。可黄三就是觉得,自己后脖颈上,凉颼颼地架著一口无形的剑。
  引而不发。
  发与不发,只在人家一念之间。
  “妖,深夜叩庙,”
  老道开口了,“何事。”
  黄三把额头贴著地,一个字一个字,把大王教的话捧了出来。
  “回道长的话。小的奉我家大王之命,给道长传一句话……”
  “我家大王说,山顶上,长了棵三百年的『毒狼草』。这草毒得很,遮了黄风岭一岭的天,岭上岭下的草木牲灵,活得一年不如一年。”
  “大王有心替天行道,清理门户。奈何……奈何爪子不够利。”
  “特命小的,来向道长借祖师爷手里那口石剑一用,去一去山上的秽气。”
  话音落地。
  山路上非常的静謐,能听见霜变成水的声音。
  黄三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只感觉那盏灯笼的光芒在自己的后背停了好久,好久。
  然后,它听见头顶上,那双半睁半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睁开了。
  黄三只觉得,那一刻压在它后颈的剑气忽然消散了。
  老道站在灯影中,看著符线之外那一只五体投地的黄鼠狼,又看它身后幽暗的大山。
  毒狼草。遮天。清理门户。
  借剑。
  好一个“借”字。
  那只虎,散百年妖功,转修真武之法,立规矩,束群妖,不沾一根人毛。
  他冷眼看了这些时日,只当那孽畜是求个自保。
  原来不止。
  “呵。”
  老道抚著鬍鬚,微微一笑。
  这一声笑里有些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云游四十年,超度过的孽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替天行道的人,他见得多了。
  第一次遇见替天行道的妖怪。
  他一拂袖,向后面的那座破庙虚点了一下。
  “鏘!”
  一声剑鸣,清越苍凉,自荒草深处冲霄而起,惊得满山宿鸟扑稜稜乱飞。
  半扇倒塌的庙门內,一道灰色的身影劈开了齐腰高的荒草,飞出去一丈多远,“夺”地一声插入黄三面前三尺深的霜土中。
  入土三寸,剑身微颤,嗡嗡不休。
  一口三尺石剑。
  通体青灰,无锋无刃,粗糲得像一块立起来的碑。可它往那儿一立,月光落在上头,竟折不出半点亮来。
  好像这一剑把周围的月光都镇住了。
  黄三呆呆地望著那把剑,又顺著剑的方向望向了庙门。
  荒草之中,披髮跣足的法相静坐於黑暗中,眉目模糊不清。
  只是那只按剑的石掌之下,如今空了。
  可不知怎的,黄三就是觉得,那尊石像的目光低垂著,正落在这口剑上,也落在它这只小小的黄皮子身上。
  庄严得很。
  “剑,借你家大王。”
  老道的声音自灯影里传来,淡淡的。
  “告诉他。剑是祖师的剑。拿它做了什么,祖师看得见。”
  “是,是!”黄三磕头如捣蒜。
  它招手唤过长耳、细腿。
  两个小妖害怕得发抖,马上就跑过来了,从早就准备好的粗布里拿出石剑包好,一个人走在前面抬著,一个人跟在后面抬著,连夜把石剑送到山上去了。
  黄三却没走。它壮著胆子,又把採买的事求了,不敢有半分隱瞒。
  进村,买黑狗血、硃砂、活公鸡。银货两讫,分文给足。
  天亮前必回,绝不惊扰一户人家。
  老道半睁半闭的眼睛把它的全身都打量了一遍。
  半晌,老道把手中灯笼,往前一递。
  “提著。”
  黄三愣住了。
  “村里的狗,认得它。”
  老道说完后就转过身走了,青袍的背影溶入了庙前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一句话,在霜风中迴荡。
  “鸡鸣头遍之前,还回来。”
  ……
  后半夜,青石铺村西头,屠户赵四家的院门,被人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赵四是个屠夫,一年四季都是三更天起床,四更就开始杀猪了。
  他打著哈欠把门打开,门外站著一个矮小的身影,斗篷裹得很严密,帽子压得很低,手中拿著一盏灯笼。
  “这位爷,”
  斗篷底下传出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客客气气,“深夜打扰。小的是行脚的药材客商,东家衝撞了不乾净的东西,急等黑狗血救命。您这儿……可有门路?”
  赵四狐疑:“俺杀猪,不杀狗。”
  “村东刘家那条老黑狗,小的听说,本就要处理了?”
  人影把一小锭银子举进灯笼光里,“这一锭,请您代劳,血要现接的。这一锭……”
  又是一锭。
  “买刘家那条狗,价钱翻倍,另算。”
  两锭银子,够赵四杀半个月的猪。
  他盯著看了半天,又瞅瞅自家那条反常的黑狗,一咬牙应了。
  “不急。”
  人影向后退了一步道,“小人在此等候,不进去了。”
  同一条街上的济生堂药铺后面也有人敲了一下。守夜的小伙计揉著惺忪的眼睛拉开窗户,先递进了一锭银子。
  “辰州硃砂,要最烈的一等,有多少,包多少。多出的银钱,是您的辛苦。”
  小伙计掂了掂,二话没说,转身开柜。
  天还没亮,官道山口。
  黄三把灯笼掛到了老槐树的枝头上,面对著破庙方向又跪了三次。
  它背上一只大篓。
  一桶黑狗血封得严实,几包硃砂码得齐整,最上头,三只芦花大公鸡被草绳缚了爪,脑袋从篓沿探出来,左顾右盼,精神得很。
  一道黄影,赶在天光破晓之前,没入了上山的雾里。
  破庙门口,老道不知几时又立在了那里,目送那点影子远去,望了很久。
  “执剑人……”
  他捻著鬍鬚,忽然想起数十日前,虎洞里那一篇“业力黑障”的歪经,摇头失笑。
  “倒要看看,你这一剑,究竟斩不斩得下去。”
  ……
  日上三竿,黄风窟。
  粗布一揭而开,石剑横臥在青石之上。
  陆山君屏退眾妖,独自立在剑前看了半晌,才缓缓把一只爪心,按了上去。
  握著剑身的时候感觉很凉。
  下一瞬,一股沉甸甸的威严,顺著爪心直压进四肢百骸。
  不是杀气,也不是剑气,是一种堂堂正正,不容置喙的“法度”。
  像官印,像界碑,像九天之上有谁俯下身来,淡淡看了他一眼。
  丹田里那颗虚丹,竟不由自主慢了半转,恭恭敬敬。
  识海青影,微光大盛。
  【外物:盪魔庙石剑】
  【批註:香火百年,法度成威。剑势已足,剑锋未开。以至阳淬锋,可斩阴神。】
  陆山君缓缓收爪,长长吐出一口气。
  剑,有了。
  黑狗血,硃砂,有了。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他抬起头来,望著洞口外云雾繚绕处的那座黑色主峰。
  十日之期,还剩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