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蟒夜叩
  入夜,黄风窟深处。
  石剑横陈青石之上,剑身青灰,静得像一段碑。
  陆山君守著这口剑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
  拴在洞口的三只芦花大公鸡早就睡了,一桶黑狗血被藏在阴冷的地方,辰州硃砂也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几包。
  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淬”字。
  这一步,他不敢急。
  丹书里讲,硃砂稟离火之精,生於石而性属阳。《周易》有云,离为火,为日。凡画符镇邪,取的便是这一点“日”意。
  但是硃砂是死阳、狗血是浊阳,而鸡冠血才是活的、透亮的阳中之阳。
  三味药下去之后,先后顺序、轻重程度、分寸把握不准的话,锋就会开歪了。
  他心里已有了个章程。
  用狗血和上硃砂,在旭日东升之时把符咒篆刻於剑锋之间,利用“势”来使它变得犀利。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太阳最强烈的时候取得鸡冠血,再把鸡冠血滴在剑尖上。
  所谓阳燧取火於日。凡火淬铁,日精淬阳。
  此剑所求非炉灶,而是天上的那一轮。
  “还差一个响晴的天……”
  陆山君正掐算著日子,忽然,耳朵动了一下。
  洞外,风声变了。
  之前的山风还只是清爽宜人,转瞬间就变得沉闷起来,呻吟声从山脊上掠过,在山风中还有潮湿、冰冷的气息,把洞口处的枯草吹倒了很多。
  妖风。
  还是一股上了年头的妖风。
  “大哥!”
  虎二的低吼从洞口滚进来,“有妖上门,气味生得很,不是咱山头的。”
  陆山君抬爪,把粗布往石剑上一覆,缓步出洞。
  洞前空地上,月色正好。
  空地边缘,符线也似的那一圈碎石之外,立著一条瘦高的人影。
  说是人影,也不尽然。
  玄青色的旧袍子空空荡荡地掛在骨架上,颈侧隱有几片细鳞,月光底下泛著乌沉沉的光。
  一双眼睛不眨,瞳仁里两道竖线,幽幽的。
  背上,斜负著一柄长剑,剑鞘缠著褪得发白的旧布。
  他孤身一个,不带一妖。
  见陆山君出来,那人影拢袖,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不像个妖。
  “乌梢岭,孟章,见过山君。”
  乌梢老蟒。
  黄风岭东面那一片地方的主人,二百年的道行,算是一个排得上號的老前辈。
  虎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横身挡在前头。陆山君却把它轻轻拨开。
  如果老蛇是来寻仇的话,是不会作这样的礼节的。
  如果是来打探的人,也不会一个人来。
  “蟒公深夜到访,”
  陆山君回了一半的礼,“洞中简陋,请。”
  ……
  老蟒进了洞,竖瞳一扫,先落在那三只芦花鸡上,又落在硃砂包上,最后停在覆著粗布的石剑上。
  他非但不惊,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好东西。只是,还差著些火候。”
  说著,他自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了,递到陆山君面前。
  那是一段尺许长的木芯,通体黢黑,黑得发亮,像一段墨玉。
  木纹里游走著一道道细碎的白痕,弯弯曲曲,竟似天上的雷纹拓了下来。
  凑近了,隱隱一股焦香,闻之精神一振。
  木芯才一入洞,角落里三只睡熟的公鸡忽然齐齐醒了,脖子一挺,喉咙里咯咯有声,竟对著那段黑木,齐刷刷打了个鸣。
  妖山之上,夜半鸡鸣。
  陆山君瞳孔微微一缩。
  识海青影,光华一闪。
  【外物:雷击木芯】
  【批註:古木引雷,十载七击,雷火之精尽蕴於芯。至阳至刚,群阴辟易。以此为引淬锋,胜鸡血十倍。】
  好东西!
  真正的好东西!
  硃砂是地里长的阳,鸡血是活物养的阳,这一段木芯,却是天雷亲手炼过的阳。
  三者比起来,前两样是灯烛,这一段,是收在匣子里的一线天火。
  陆山君压住心头的热,抬眼:“蟒公这是何意?”
  “山君何必问。”
  老蟒把木芯往青石上一放,慢慢直起腰,“你我心里,都明白。”
  他竖瞳里那点幽光,静静地看著陆山君。
  “老朽活了二百年,別的本事没有,一双冷眼,看得还算清楚。”
  “山下老道,连杀五妖,摆尸山口,杀而不进。这是断粮的打法,磨的是主峰那一位。”
  “拱嘴坡黑鬃,红著眼上你的门,理该打出个你死我活。可他下山那日,缺了三颗牙,尾巴却翘上了天。老朽在乌梢岭上远远瞧著,瞧了半晌。”
  “再有,”
  他朝洞角那三只鸡抬了抬下巴,“黄风岭百余年,不闻鸡鸣。这几日,每到拂晓,你黄风窟的方向,鸡叫三遍。”
  “妖山养鸡,养的是什么,山君当老朽真不知么?”
  洞里静了。
  虎二的爪子已经悄悄扣紧了地面。
  老蟒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隨之降低了很多,其中还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哀伤。
  “山君要反了。要借道门的剑,诛狼王。”
  “老朽今夜来,不是来拆台的。”
  “是来入伙的。”
  ……
  明月高悬,光华从洞口斜射而入,映照出老蟒袍之下嶙峋的骨架。
  “老朽这条命,是从血里泡出来的。”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慢慢算几年前的老帐。
  “蛇类变化成龙,是很难的一件事情。皮要脱,骨要换,一步一鬼门坎。当年老夫修为还不高,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慢慢的琢磨,走上了歧途。吞食魂魄、摄取精血以及活人煞气以打通经脉”
  “那些年折在老朽肚子里的性命,人也有,妖也有。一笔一笔,都记在这身鳞底下。”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指上残留的乌鳞,然后笑了起来。
  “这笔帐,迟早要还。不还给老道的剑,也要还给天上的雷。”
  “山君立的规矩,老朽听说了。不沾人命者活。好规矩。老道的『盪魔』二字,盪的也是这个。可老朽这样的……”
  他顿了顿,“容不下的。老朽自己心里有数。”
  “所以,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上去消耗狼王的,让老朽来。这条命填进去,填得心甘情愿。”
  “老朽只求山君一句话。”
  老蟒掀袍,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乌梢岭上,还有百十个小的。”
  “守洞的,巡风的,懵懵懂懂,连山都没下过,爪上没沾过一滴人血。事成之后,修行人的剑光扫过来的时候。求山君,给他们指一条活路。”
  “別叫他们,陪老朽这笔帐一起还。”
  洞中久久无声。
  陆山君站在月光里,看著地上这个求死的老妖。
  他见过凶的妖,横的妖,会装孙子的妖,会算帐的妖。求死求得这样乾净的,头一个。
  两百年的道行,在一夜之间被人捧上门来,只是为了给別人一条生路。
  这一拜,他受不起,也不能不受。
  “蟒公请起。”
  陆山君伸出爪子,把他扶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我陆山君的规矩,在这黄风岭上,就是天条。”
  “没沾过人命的,不论蛇虫鼠蚁,一律有活路。这话今夜说了,天知地知。若违此言,教我这颗虚丹,炸在自家丹田里。”
  老蟒身体一震。
  “至於死士……”
  陆山君话锋一转,“我要你打头阵,没要你去死。仗打完了还站著的,那是本事。孟章公,你的帐,未必只有死一种还法。”
  老蟒怔怔看了他半晌,喉头滚了滚,终究只化作一揖,深深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