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一天吃著两块糖
  在陌生地儿睡不踏实,王福顺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值班室的窗户透著点灰光,老头还打著呼,他轻手轻脚挪到院里,蹲在水泥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划拉著。
  地上的霜气沾在指尖,凉丝丝的,他就那么一遍遍地写昨天徐磊教的东西。
  温度、湿度、餵食量,那些数字和要领像刻字似的,一遍一遍地写进自己的脑袋里。
  等王福顺记得差不多的时候,院里的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徐磊披著件起了毛的外套走进来,眼泡有点肿,显然也是起早了。
  往常这个点,他该蹬著车送小闺女去上小学。
  今儿为了不耽误王福顺赶车,特意跟媳妇说让她绕路送一趟,自己先往繁育场跑。“
  “徐叔,早。”
  王福顺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血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禁不住趔趄了一下。
  徐磊赶紧上前扶住他胳膊,另一只手麻利地从棉袄兜里摸出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
  早年间他泡在研究所里搞禽类试验,常常忘了吃饭,硬生生晕过去两回。
  后来领导心疼他,就让办公室常备著糖,见天盯著他往兜里揣。
  这些年有了媳妇管著,早饭顿顿热乎,可揣糖的习惯却像长在了身上,改不了。
  “含著。“
  没等王福顺反应,糖就塞进了他手里。
  甜滋滋的奶味在舌尖化开,王福顺咂摸著,这时候一颗大白兔得值五分钱吧?
  徐磊见他脸色缓过来,才开口:“一定得吃饭。“
  这话是闺女上幼儿园时跟他说的,小丫头攥著糖罐奶声奶气地劝,“爸爸不吃饭,妈妈会心疼“。
  现在轮到他把这话说给眼前的少年听。
  徐磊没应声,在前头领著路,从裤腰带上解下串钥匙,“哗啦“一声打开育雏棚的门。
  棚里的暖意扑面而来,鵪鶉苗的“啾啾“声更密了。
  他走到最西边的育苗箱前,专挑那些绒毛亮、叫声脆、爪子有力的。
  一共二十五只,小心翼翼装进铺著碎稻草的竹编筐里,又从墙角拎过个粗布袋子,往里面舀了半袋黄澄澄的饲料。
  “这是过渡粮,够吃一个月。“
  徐磊把袋子繫紧,塞到王福顺手里,“按我说的法子喂,四十多天就能下蛋。有啥不对劲就打繁育场的电话,记住没?“
  他不光是育雏场的研究员,早二年就跟著老教授跑遍了周边市县的养殖场,理论与实验技术都是一等一的。
  县里早想调他去做技术顾问,不用干体力活,就带带学生讲讲理论,可他死活不挪窝。
  带十个坐办公室的学生,不如自己下乡踏实干,总结出经验,那才叫真能帮上庄稼人。
  “记住了!谢谢徐叔,往后免不了多叨扰您。“
  王福顺抱著竹筐,筐沿有点扎手,他却抱得紧紧的,像抱著个金疙瘩。
  他把带来的蓝布包袱解开,里面剩下的黄饼子留给了还打著呼的老头,又用包袱把竹筐裹了两层,隔绝外头的冷风。
  徐磊没送他,转身套上褂子就钻进了育雏棚,埋头继续记录他的育苗数据。
  王福顺轻手轻脚出了繁育场,心里想著下次来一定得跟老头认真道谢,再道次別。
  野著长大的孩子认路跟认亲似的,他按著来时的记忆,七拐八绕就到了车站。
  客车刚冒著黑烟晃过来,他赶紧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竹筐放在腿上,生怕別人碰著。
  一路顛簸,鵪鶉苗在筐里“啾啾“叫著,他强忍著没掀开看,鵪鶉苗太小受不得风。
  直到客车停在老槐树下,王福顺抱著筐跳下来,脚刚沾著地,突然愣了神。
  没想到买鵪鶉苗这么顺利,竟然只用了一天就回了。
  车站离厂隔著二十几里的路,这可咋回去呀!
  王福顺急得直跺脚,抱著筐在树底下转圈圈。
  秋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哗响,捲起地上的尘土往他脸上扑,筐里的鵪鶉苗被惊得叫得更细了。
  他摸了摸兜里,槐树附近有出租马车的行当,就是价格太高了些。
  可是又没有別的办法,只能拿钱办事。
  正犯愁时,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小顺子?你咋在这儿?“
  “五爷!”
  王福顺眼睛倏地亮了,喊他的是爷爷的亲兄弟,真名叫王国义,按辈分该叫五爷。
  论年纪还不到四十,身板儿壮得像头犍牛,个头也高,往那儿一站就透著股结实劲。
  五爷屁股底下骑著辆五成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擦得鋥亮。
  早些年五爷媳妇生二小时难產走了,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妈,硬是给俩儿子攒下不少家底。
  为人爽利,不像村里有些有钱的,对著亲戚掖掖藏藏,生怕沾著一星半点。
  “给,甜嘴儿。”
  王国义说著从深蓝色的中山装兜里摸出块水果糖,糖纸是橘红色的,印著大大的“橘子味“。
  王福顺接过来,麻利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的甜香瞬间散开。
  五爷还是把他当小娃娃惯著。
  他记得清楚,小时候总盼著见五爷,因为五爷的手心里,好像永远能变出糖。
  五爷时不时还会背著父亲偷偷塞给自己一毛两毛的零花钱,够他解不少的馋。
  可惜后来,小儿子成了个不爭气的赌徒,把家底败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五爷这人最是要脸面,家里出个耍钱的不亚於当眾扇他巴掌,到底儿一根绳吊死在了房樑上。
  这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见著五爷好好站在这儿,王福顺心里泛起一阵热。
  “回家?五爷送你!”
  王国义嗓门洪亮,笑著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车铃鐺“叮铃”响了一声。
  “不回家,五爷晓得李家屯不?去那儿。”
  王福顺抱著竹筐往前凑了两步,筐里的鵪鶉苗被惊得“啾啾”叫了两声。
  “呦,你这小子!”
  王国义挑眉,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回来不往家跑,敢拐去李家屯,我告诉你爸,看他不把你皮揭了!”
  王福顺嘿嘿笑,他知道五爷是开玩笑。
  五爷早年当过兵,身上带著股子硬气,真要告状,哪会是这副笑模样,早板上脸了。
  王国义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竹筐上,伸手戳了戳筐壁:“这是啥?小鸡崽?”
  “嗯。”
  王福顺把筐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在李家屯跟人合伙养了些带毛的,刚起步,您別跟我爹我妈说。等养出点起色,赚了钱,再给他们个惊喜。”
  王国义不说话了,那双眼睛像鹰隼似的,上上下下打量著王福顺。
  从他沾著尘土的粗布褂子,到紧紧护著著竹筐的胳膊,再到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王福顺也不躲,就那么心甘情愿地让他看。
  半晌,王国义突然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震得他身子晃了晃。
  “好小子,长大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股子欣慰,“成,五爷给你保密!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