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探
  “没有。”
  “为什么?”
  “不该看的东西,看了也得装没看。乾脆不看。”
  马二笑了一声:“这小子嘴里有把锁。”
  郑有德没笑。
  他指了指桌上的断柄旧铲。
  “这是我入行时用过的。断在山西。也是那一回,我丟了一只手。”
  屋里没人接话。
  郑有德抬起空袖管,压在桌沿。
  “这一行没祖师爷保命。能保命的,只有规矩。”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说。
  “第一,不许私藏。铜钱不行,玉珠不行,碎片也不行。”
  “第二,不许反问命令。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就停。”
  “第三,出事不许乱咬人。你咬別人,別人也会咬你。最后谁都活不了。”
  马二收起笑。
  何豁嘴把菸丝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郑有德说:“能守,留下。不能守,现在走。”
  我站在桌前。
  “能守。”
  “跪下。”
  我跪了。
  不是跪人,是跪规矩。
  郑有德端起茶,拿断铲柄在桌面点了三下。
  “陆九峰,今天起,你先做散土。脏活、累活、少钱。你若偷懒,我赶你走。你若坏规矩,我不保你。”
  我磕了三个头。
  木地板有土味,额头碰上去时发凉。
  郑有德从桌下拿出一把小铲。
  铲子不长,铁面被磨旧了,木柄上缠著黑布。
  “拿著。不是护身符,是提醒你。”
  我接过来。
  “提醒什么?”
  郑有德说:“手伸出去之前,先想想能不能收回来。”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谭辣椒给我换了行头。
  旧军大衣,黑布鞋,三只散土袋。
  那袋子看著普通,袋口却缝了两层,底下还加了厚布。她教我怎么背,怎么系,怎么走路不漏土。
  我听得很认真。
  马二在旁边笑。
  “谭姐,你教他这么细干啥?背土还用学?有膀子就行。”
  谭辣椒一脚踢过去。
  “你有膀子,你脑子呢?”
  马二躲开,嘴还硬:“我脑子让马大替我长了。”
  马大看他一眼。
  “別算我头上。”
  中午过后,我们出发。
  车是辆灰色麵包车,外头看著破,里面却改过。后排座底下有暗格,后备箱垫著厚油布。
  我坐在最边上,脚下就是一只木箱。
  车一顛,箱里传出轻响。
  我听见铁节相碰,也听见玻璃瓶里液体晃动。
  我不敢多听。
  马二凑过来:“害怕了?”
  我说:“有点。”
  他乐了:“承认得挺快。”
  “怕总比不怕强。”
  何豁嘴坐在前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句也对。”
  车出了安西,一路往南。
  两百里路,窗外从房子变成荒地,又变成山沟。快到傍晚时,我们进了一个叫柳沟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街上有几家修车铺和小饭馆。郑有德没让车停,直接绕过镇子,往断龙岭去。
  断龙岭听著嚇人,其实就是一片起伏的土山。山脚有条黑水沟,沟里水不深,边上长著枯草。
  郑有德站在一处山岗上,指著远处。
  “看。”
  我顺著他手指看。
  两道山樑往下弯,中间夹著一片平地。平地尽头有水,水边有老柳树。
  “像什么?”他问。
  我看了半天。
  “像一条趴著喝水的东西。”
  郑有德点头。
  “臥龙饮水。真龙未必有,小富墓常有。”
  马二插嘴:“把头,你跟他说这个,他能懂?”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搓开。
  “生土紧,熟土散。墓土被翻过,色杂,气也不一样。”
  他把土递给我。
  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潮味。
  郑有德又让我看另一处土。
  这回顏色更杂,夹著灰白。
  我没说话,蹲下去,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地面。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回得短。
  马二笑出声。
  “你干啥呢?给土地爷敲门?问他在家不在家?”
  我没理他,又换个地方敲。
  这次声音实,回得死。
  我心里有点数了。
  马二见我不搭腔,伸手把一个装备包甩过来。
  “能耐这么大,背著。”
  包砸在我怀里,差点把我带倒。
  我咬住牙,背上肩。
  带子勒进肉里,我没吭声。
  郑有德看见了,没拦。
  我知道,他在看我能不能吃这碗饭。
  天黑前,郑有德在黑水沟北边一片灌木前停下。
  马大取出工具,动作很快。郑有德亲自下了一针,拔出来的土灰白里带点黄。
  他凑近闻了闻,又捻了捻。
  “清墓,不大。”
  马二搓了搓手:“小锅也有肉。”
  郑有德看他一眼。
  “別贪。”
  马二闭嘴。
  何豁嘴把短柄镐別在腰后,往高处去了。没多久,人影就被林子吞了。
  郑有德分活。
  马家兄弟打洞。
  谭辣椒看车和物资。
  我散土。
  郑有德把第一袋土踢到我脚边。
  “土是墓的尸体。留在这儿,就是给人指路。你散不好,我们都折进去。”
  我背起袋子。
  “倒哪儿?”
  他指向远处。
  “废煤坑。五百米。倒完盖叶子。路上別撒。”
  五百米。
  山路。
  夜里。
  一袋又一袋。
  第一趟我走得还稳。第二趟肩膀开始疼。第五趟,布鞋里进了沙。第八趟,背带磨破了皮。
  马二在洞口喘气,见我回来,嘿嘿一笑。
  “小九峰,还行不行?不行喊二哥,二哥替你哭两声。”
  我把空袋放下。
  “你省点力气打洞。別让墓主人等急了。”
  谭辣椒在车边笑骂:“马二,你让小孩噎了吧?”
  马二哼了一声:“嘴硬。等会儿就趴了。”
  我没趴。
  凌晨两点,山风钻进袖口,手指冻得发木。我背土到煤坑边,倒下去,再扯枯叶盖住。
  一趟。
  又一趟。
  肩上火辣辣地疼,汗贴在后背,被风一吹,又冷又麻。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看扁。
  我从青石岭走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当拖油瓶。
  回到洞口时,马大正从洞里退出来,换马二下去。
  郑有德站在灌木旁,手里夹著烟。
  他看了我一眼。
  “疼?”
  “疼。”
  “能干?”
  “能。”
  他把烟收回兜里。
  “记住这疼。以后看见钱,別先高兴,先想这钱从哪儿来的。”
  我点头。
  就在这时,黑林子深处传来鸟叫。
  三声长。
  两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