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鬼菇
  郑有德看著他:“那你走左边。”
  这句乾脆得很。
  鲍三爷反倒愣了一下。
  马二乐了:“鲍三爷,左边宽,適合您这种大人物。您请,別客气。”
  鲍三爷没搭理他,死死盯著郑有德:“独臂郑,今天这帐没完。印在那东西手里也好,在你手里也好,最后都得过秤。”
  郑有德说:“先活著。”
  鲍三爷扶起长脸:“走。”
  长脸迟疑:“三爷,左边水……”
  “走。”
  长脸闭了嘴。
  他们两个沿著左边水道下去。鲍三爷一手扶长脸,一手握著石头,身影很快被黑暗吞了。那点淡光晃了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马二看著他们背影:“真不拦?”
  郑有德说:“拦得住贪心?”
  马二挠了挠脖子:“那倒也是。鲍三爷这人,阎王爷站门口收票,他都得问能不能打折。”
  我差点笑出来。
  郑有德没笑。他只看了左边一眼,转身就走:“马大前,九峰中,马二后。包贴胸,別掛石头。”
  右边比看著难爬。
  水到腰就没了,脚下全是尖石。石缝里有泥,踩上去打滑。马大在前头开路,一只手抓石棱,一只手把碍事的碎石往下拨。郑有德独臂,爬得却不慢,他用肩和膝盖借力,动作比我们都省劲。
  我右腿开始疼。那种疼从膝盖里往上钻,钻到大腿根。
  马二在后头喘:“九峰,你要撑不住就说。二爷今天心善,背你半截。”
  “你別把我摔回水里就行。”
  马二骂:“小没良心。”
  又爬了十来丈,水声慢慢落到脚底下。洞里变干,脚踩的石头也硬了。前头出现一片蓝光。
  开始只有几星,像菸头。再往前,石壁上全是一簇簇蓝色蘑菇,大的有碗口,小的像铜钱,贴著潮湿石面长。光不亮,但多,连成一片后,整个洞都像泡在阴火里。
  马二低声骂:“这地方还种菜?”
  我没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凑近看。
  刚弯腰,后领一紧。
  郑有德把我薅了回来。
  他力气不大,可我差点被勒岔气。
  “別闻。”郑有德说。
  我立刻屏住气。
  马二也捂住鼻子:“有毒?”
  郑有德点头:“鬼脸菇……也叫鬼菇菌子”
  马二眼睛瞪大:“这名谁起的?听著就不正经。”
  郑有德压低声音:“它的伞背有纹,像人脸。阴湿死地才长。孢子进鼻子,人会发癔症。有人看见亲娘,有人看见仇家,有人看见金山。你越想要什么,它越给你看什么。”
  马二立刻退了半步:“那完了,我要看见满屋子钱,肯定走不动。”
  “所以你离远点。你最不值钱的就是脑子。”
  马大从前头回身:“把头,路在菇子中间。”
  郑有德看了看四周,脸沉下来。
  洞道不宽,两边全是鬼脸菇。中间只有一条干石樑,勉强能落脚。要过去,必须从菇丛里穿。
  我用手电扫了一下,忽然发现最前面一块石头上,有一道划痕。
  箭头。
  很新。
  箭头旁边还压著半截木柄。
  我心口一跳。
  那是我的木柄,被山魈夺走的那半截。
  马二也看见了,声音一下变哑:“它……走在咱前头?”
  “九峰,这是不是你那根?”
  我没答。
  不用答。木柄尾端被我磨过,那里有一道缺口,像狗啃的。刚才水里那东西抢走的,就是这一截。
  它不光走在我们前头,还把路给我们摆好了。
  这事听著像救命,细想全是汗。
  郑有德撕下一截衣摆,蘸了石缝里的水,捂在口鼻上。
  “都照做。別碰菇子,別吸大气。”
  马大没问,照著撕布。马二嘴上不饶人,但手比谁都快。
  “把头,这玩意儿真能把人迷了?”
  郑有德看著两边蓝幽幽的菌子,说:“能。老林子里阴湿洞多,死兽烂木头底下也长。人闻多了,眼前会出东西。有人看见金条,有人看见女人,有人看见家里老娘喊他吃饭。你要真跟过去,第二天就剩一双鞋。”
  马二把湿布往脸上一蒙,瓮声瓮气:“那我可得捂严实。我这人心眼少,容易上当。”
  我心说你对自己倒有数。
  不过,道上有个说法,墓里最怕两种香。一种是棺材里陈年的尸香,一种是阴洞里菌子孢子的甜味。前者让你以为墓主是仙人,后者让你以为自己快成仙。
  其实都不是好东西。
  老土工进这种地方,不点明火也要用湿布遮口,湿布挡不住毒,却能拦一层孢子。別小看这一层,很多时候就差这一口气。
  我们贴著右侧石壁走。
  石樑窄,脚底有水。马大在前面拿短镐探路,每一步都先敲一下,再落脚。郑有德走我后面,马二断后。
  两边鬼脸菇挤在石缝里,伞背上真有纹,歪歪扭扭,像一张张小脸。手电光一扫,那些脸全朝著人。
  走了十来步,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
  “把头……”
  马二猛地停住。
  那声音很低,带著漏风。
  我后背一紧。
  又一声。
  “九峰……”
  这次更清楚。
  马二一下扯下脸上的湿布,眼眶都红了。
  “豁嘴!”
  他抬腿就要往菇丛里冲。
  我离他最近,来不及喊,直接扑过去抱住他腰。马二力气不小,我被他带得往前滑了一截,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放开!”马二吼,“他在前头!你没听见?”
  “別去!”
  “那是何豁嘴!”
  我死命箍住他:“声音不对!”
  马二挣得厉害,胳膊肘撞在我肩上。我差点鬆手,马大回头一步按住他肩,把他压了下来。
  “小二,別动。”
  马二急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哥!豁嘴在喊!”
  那声音又响了。
  “马二……救我……”
  马二整个人僵住了。
  我趴在地上喘了一口气,抬头说:“不对。它喊人不喘气。”
  马二愣住。
  我又说:“何豁嘴嘴上有疤,说话漏风,可他每句话前面都有一口气。这个没有。像有人拿他声音念字。”
  郑有德脸色变了。
  “闭耳。”
  他低喝一声,从怀里摸出火摺子。
  那火摺子被水泡过,外皮发软。郑有德用牙咬开封蜡,甩了两下,贴著衣服干处蹭火。第三下,火苗窜起来,不大,却有一股辛辣烟味。
  火光一亮,菇丛里立刻动了。
  不是山魈。
  是一片细细的黑线,在菌伞底下缩回去。像虫,又像长脚的草籽。它们爬得快,遇到烟就往石缝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