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走兽
  马二看得脸都白了。
  “这又是啥?”
  郑有德把火摺子举低,让烟往菇丛里压。
  “学舌蛊。”
  马二嘴唇动了动:“蛊?这不是南边的玩意儿吗?”
  “名字是南边传来的,东西哪都有。”郑有德说,“它寄在鬼脸菇旁边,吃烂肉,也吃活物鼻子嘴里吐出来的湿气。最邪的是会学声。它不是听一遍就会,它是钻进人耳朵边,记住你最想听的那一句。”
  我听得头皮发麻。
  这东西比山魈还噁心。山魈拖人,起码给你个痛快。这个不一样,它先让你自己走过去。
  马二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火摺子的烟往前滚,那几声呼唤断了。黑暗里只剩水滴声。
  马二低著头问:“把头,那要是虫子学的……豁嘴是不是已经没了?”
  没人接话。
  马二又问:“是不是让水里那黑东西吃了?连骨头都没剩?”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没骂。
  这就比骂人还难受。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何豁子没那么容易死。”
  马二抬头。
  郑有德把火摺子插在石缝里,让烟继续冒。
  “你们都以为他只会望风?”
  马二愣道:“不然呢?他还会啥?嚼菸丝算不算本事?”
  郑有德说:“他是走兽门的人。”
  我心里一跳。
  走兽门这三个字,我以前听南边的人说过。江湖八小门里,有的靠嘴吃饭,有的靠手吃饭。
  走兽门靠畜生吃饭。
  什么训狗、熬鹰、耍猴、放鸽子,都是他们的活。
  旧年间跑鏢的带一条好狗,夜里比两个伙计还顶用。民国时有些走江湖的,养鸽子送信,快过骑马。
  后来电话、小灵通起来了,这门手艺没人学,剩下的不是进了马戏班,就是给有钱人训鸟玩。
  我一直以为何豁嘴会鸟叫,是望风练出来的。
  现在想想,不对。
  那不是学得像。那是鸟真听他的。
  郑有德继续说:“何豁子的爷爷,当年在北平给大宅门训鹰。鹰落谁家房梁,谁家当天晚上就有客。他爹后来跑天津码头,养过信鸽。到他这辈子,手艺断了一半,但骨头还在。”
  马二听傻了:“他咋从来没说过?”
  郑有德淡淡道:“江湖上真本事,谁掛嘴边?天天吹的,十个有九个半是卖药的。”
  马二没还嘴。
  郑有德看向我。
  “走兽门的人,只要手里有食,连山里的狼都能叫来当狗使。何豁子最拿手的,不是望风。”
  他顿了一下。
  “是熬鹰,训猴。”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水道拐角的箭头。
  那三声敲击。
  墓室里偷走铁盒的黑影。
  还有我们下墓后何豁嘴也下了,当时外面本该没人,却响起的鸟叫报信。
  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何豁嘴也许根本没被山魈害死。那东西可能是他的活棋。它拖走墩子,抓伤长脸,却没真正碰我们几个。它抢走木柄,学我敲三下,未必是挑衅,也可能是在替我们引路。
  那虎纽铜印呢?
  是不是也在何豁嘴手里?
  我看向郑有德,话到嘴边又停住。
  郑有德拍了拍我肩。
  “別多问。用你的耳朵找路。”
  这句话把我按回来了。
  江湖规矩里有一条,看破不说破。尤其是把头没点明的事,你最好装没看见。不是怕你知道,是怕你知道以后活不长。
  马二也不傻,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火摺子烧得很快,只剩半截。
  郑有德说:“快走。”
  我们继续往前。
  那几声把头、九峰没再出现。菇丛里偶尔有虫影窜动,碰到火摺子的烟就退。等火摺子彻底灭掉,前头石樑也到了尽头。
  再往前,是一面斜著的石壁。水声从脚下传过去,可人过不去。
  马二骂了一句:“这不死胡同吗?那畜生把咱们骗来送礼了?”
  我没说话,用半截短撬敲石壁。
  篤。
  声音很实。
  我换了个位置。
  还是实。
  再往右上敲。
  叮。
  这一下轻,回得快,里面有空。
  我抬手示意他们別动,又贴近石壁敲了三下。回声从右上方回来,中间夹著一点风响。很细,但在我耳朵里够用了。
  “上面薄。”
  郑有德问:“多厚?”
  “半尺多,最多一尺。后面是空腔,有风。”
  马二一听来劲了:“那还等啥,开它!”
  郑有德拦住他:“別乱砸。先找边。”
  我用撬尖沿著石壁慢慢敲,敲到一处裂纹时停下。
  “这里。”
  马大上前,短镐第一下凿得稳,只崩下一块指甲大的石皮。
  “哥,你给它挠痒呢?”
  马大头也不回,骂道:“妈的你来,一镐把山砸塌。”
  见马大生气,他不敢说话了。
  这孙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把头和他哥马大。
  两兄弟轮著凿。
  我和郑有德扶著旁边碎石,防止松块滑下来。凿了十几下,石壁里透出一股冷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马二精神一振:“通了!”
  马大又补了两镐。
  石板裂开一道口子。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带著土味和草味。
  我从没觉得土腥味这么好闻。
  洞口不大,只能一个人侧身钻。马大先出去,確认外头能站人,才伸手拉我们。郑有德第二个。我第三个钻出去时,右腿卡了一下,疼得我差点骂娘。
  马二在后面推我:“快点,九峰,你屁股挡道了。”
  我咬牙:“你再推,我出去先踹你。”
  “你有本事先出去。”
  等我们都钻出去,外头是一处山坳,四面都是黑黢黢的岭子。
  远处有鸟叫声。
  山坳下方有一道乾沟,沟里乱石多,像老年间山洪衝出来的。
  郑有德看了看四周。
  “断龙岭背阴口。”
  马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摘了湿布,大口喘气。
  “活了。娘的,真活了。”
  我也坐下,腿抖得不像自己的。
  马大清点包。瓷器少了两件,银器还在,铜镜还在。人,少一个何豁嘴。鲍三爷和长脸也没出来。
  马二看著洞口,“把头,豁嘴呢?”
  郑有德望著远处山影,没回头。
  “他有他的路。”
  马二咬了咬牙:“那咱就这么走?”
  “天亮前离开断龙岭。鲍三要是从左道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要是出不来……”
  把头没说下去,懂的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