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考古
  不到半分钟。
  真不到半分钟。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帮人,全躺了。
  有的抱胳膊,有的捂膝盖,有的趴在地上吐酸水。一个个叫得欢,可没一个能爬起来。
  地上没多少血。
  但这比见血还嚇人。
  老苗把柴刀往腰间一插,弯腰捡起菸袋锅,从怀里摸火柴点上。
  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气没乱。
  手也没抖。
  马二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我也没说话。
  我见过郑有德的稳,见过鲍三爷的狠,见过许胖子的滑,可像老苗这种,我第一次见。
  这是老江湖。
  不是靠嗓门,不靠人多,也不靠刀亮。
  他站在那儿,別人就该知道退。
  老苗低头看了看胖子。
  胖子疼得脸都青了,还想骂,嘴刚张开,老苗菸袋锅往他额头一点。
  “闭嘴。”
  胖子立刻闭了,然后老苗转头看我和马二。
  “还躺著?等我给你俩烧纸?”
  马二赶紧爬起来,又疼得齜牙咧嘴,我撑著地站起,右腿差点软下去。
  老苗指了指路边那些人。
  “把能挡路的踢沟里。刀、棍子捡一堆,扔远点。別留在路面上。”
  马二小声问:“老爷子,这……不报警?”
  老苗瞥他一眼。
  “你敢报?”
  马二不吭声了。
  这话扎心,但实在。
  我们干的事本来就见不得光,跟赌场的人打起来,更不能见官。谁先进局子,谁先掉皮。
  我和马二忍著疼,把几个挡在路中间的拖到沟边。胖子手腕断了,还想瞪我。我没搭理他,把他那把砍刀踢进草窝。
  马二踢得最卖力。
  刚才差点被废手,这会儿找到机会,脚上全是怨气。
  “叫你出千。”
  “叫你堵老子。”
  “叫你拿刀。”
  他踢一下骂一句。
  老苗抽著烟,冷冷说:“差不多得了。踢死了,你替他偿命?”
  马二立刻收脚,“哎,听您的。”
  那模样,比孙子还孙子。
  收拾完,老苗拎起那捆柴,扭头就往山路上走。
  “跟上。”
  我和马二互相看一眼,赶紧跟著。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
  柳沟这一带路窄,左边是坡,右边是沟。风一吹,草叶子刮裤腿,像有人在后头追。
  老苗走得不快,可步子稳。
  我在后头看他的脚。
  他每一步落点都怪,偏偏不滑,不踩虚土,也不踩石子尖。山路上有些地方看著平,其实底下是空根土,一踩就塌。常走山的人懂,脚不能只看眼前,要看草倒的方向,看泥皮有没有裂。
  告诉你们个事,山里看路和下墓看土有相通的地方。墓里打洞,最怕“空皮土”,上头硬,底下虚,一铲子下去不塌,等人钻进去才塌。山路也一样,老猎人走路先看草根,草根浮,说明底下松,草根紧,说明土有劲。老苗这人说自己看山,不是吹,他脚底下真有本事。
  我忍著腿疼,儘量踩他走过的印。
  马二也发现了。
  他这次没乱跑,缩著脖子,跟在我旁边。
  “九峰。”他小声说,“这老爷子到底啥来路?”
  “你刚才没看见?”
  “看见了才问。”
  “少问,少说,少惹事。”
  马二点头点得很快。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前头出现几间土房。
  院墙不高,黄泥垒的,门口有个老石碾,旁边堆著柴。院里没狗叫,也没鸡声,安静得过分。
  马二抬脚就要进。
  我一把拉住他。
  他回头:“咋?”
  我盯著门口那石碾和柴堆。
  石碾压在左边,柴堆在右边,看著隨便,其实刚好卡著门线。门槛外还有三块小石头,一块高,两块低,摆得不正不斜。
  这不像普通农家摆设。
  郑有德说过,老宅子门口有些东西不能乱踩。石碾压口,柴堆藏风,三石分脚,这是防生人夜闯的老法子。你不懂,踩进去容易绊,绊倒还是小事,关键会响。屋里人一听,就知道你几个人、轻重脚、有没有傢伙。
  我低声说:“跟老苗脚印走。”
  马二脸色一变,赶紧把脚收回来。
  老苗背对著我们,哼了一声。
  “还不算太瞎。”
  我没接话。
  这种时候,夸你一句都不能飘。
  我们跟著他进院。
  院子里有股草药味,还有柴火烟味。墙根摆著几个破罈子,坛口扣著碗。正屋窗户亮著煤油灯,不是电灯。
  这年头村里很多地方已经通电了,但老苗家像故意不用。
  老苗把柴丟到墙边,冲屋里喊:“露露,倒两碗热水。”
  门帘一掀。
  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她穿著浅色毛衣,外头套著蓝布褂子,鼻樑上架著眼镜,头髮扎在脑后。她手里还拿著一本书,书页中间夹著纸条。
  她先看老苗,再看我和马二。
  目光停在我衣服上的煤灰,又落到马二裤脚的泥上。
  最后,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土腥味盖不住。
  尤其我们刚下过墓,又在煤车里滚过,身上那股味道很杂。普通人闻不出来,只觉得脏。懂一点的人,一闻就知道不是正经土。
  女孩皱了皱眉。
  “外公,他们是谁?”
  老苗进屋前隨口说:“路边捡的两个麻烦。”
  马二赶紧弯腰赔笑:“姑娘,我们不是坏人。”
  女孩看了他一眼。
  “坏人一般也这么说。”
  马二嘴角一僵。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住了。
  老苗指了指她。
  “我外孙女,白露。西北大学念书的,学考古。”
  考古两个字一出来,我和马二都沉默了。
  这就尷尬了。
  盗墓的进了考古学生家,跟耗子进猫窝差不多。
  白露也听出了味。
  她把书合上,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是挖土的?”
  马二装傻:“挖啥土?我们跑煤车的。”
  白露看向他的手。
  “跑煤车的人,指甲缝里不会有黄浆土,也不会有墓砖灰。”
  马二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白露又看我。
  她的眼神更直接。
  “你们年纪不大,干这个不嫌丟人?”
  这句话不重。
  可比钢管打肩膀还难受。
  我抬头看著她。
  她站在门口,灯在她背后。她乾净,书也乾净,连说话的气都是乾净的。
  我身上全是煤灰、土腥、血味,还有赌场里带出来的烟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条从沟里爬上来的狗。
  马二脸上掛不住了,刚想顶嘴,我赶忙拉住他。
  可白露却没停。
  “外公,你不是说过,已经洗手了,不跟这些人再有来往吗?”
  老苗慢慢坐到门槛上。
  “我还说过,夜路上见死人要绕著走。可这俩还没死透。”
  白露看我的眼神没有软。
  “救了就让他们走。”
  老苗抽了口烟。
  “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