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报纸
  屋门口一下静了。
  白露站在灯影里,手里那本书被她攥得很紧,感觉要发火的样子。
  马二本来也憋了一肚子火。
  输钱,挨打,差点被砍手,又被一个女学生当面拆穿。
  他脸上掛不住,嘴就管不住。
  “姑娘,你说话別这么冲。”马二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们是挖土,可我们也没挖你家祖坟。”
  白露冷喝道:“挖谁家的都一样。”
  “嘿!你们念书的就是会说。站著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外头一个月工资多少?三百块。你知道一场病多少钱?你知道没钱的人怎么活?”
  白露看著他,不屑道:“所以你们就去刨死人?”
  这话一出,马二眼珠子又红了。
  “死人要钱干啥?埋地下也是烂,拿出来还能换口饭!”
  “二哥,別说了。”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马二甩了一下,没甩开。我手上没他有劲,但我这次攥得很死。
  “九峰,你別拉我,她把咱当啥了?”
  白露接了话。
  “地沟耗子。”
  她声音不大。
  可这四个字,比骂娘还狠。
  “见不得光,钻土洞,闻著铜臭味就往死人堆里爬。你们不是地沟耗子是什么?”
  马二身子一拧,就要往前冲。
  我半个肩膀顶住他,低声说:“二哥,想活就別动。”
  他瞪我。
  我也瞪他。
  这时候谁先动,谁就是真傻。
  我们在人家院子里,老苗就在旁边抽菸。那老头刚才怎么收拾十几个打手,我还没忘。
  再说白露是他外孙女。
  马二敢碰她一下,老苗不一定砍他,但让他往后半辈子走路带响,肯定不难。
  我鬆开马二,往白露那边低了低头。
  “我们身上脏,惊著你了。你別跟他一般见识,他嘴臭。”
  马二急了:“你咋还替她说话?”
  我没理他。
  白露看我的眼神更瞧不起。
  那眼神我懂。
  不是怕,也不是恨。
  是嫌。
  我以前在青石岭卖破烂,也见过这种眼神。人家看你不是看人,是看一件沾泥的东西,觉得你该离远点。
  我心里有火。
  但火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刀。
  我笑了一下。
  “我们今晚不住正屋。院里有柴房的话,蹲一宿就行。天亮就走。”
  白露冷哼。
  “你倒会装可怜。”
  我没吭声。
  这时候顶一句,痛快是痛快,后面就麻烦了。
  白露转身进屋。
  门帘被她一甩,里面木门跟著“砰”一声关上。
  马二气得咬牙。
  “她算啥?考古的就高人一等?他们拿刷子刷出来叫保护,咱拿铲子掏出来叫犯罪?”
  我撇了他一眼。
  “你要不服,明天去大学门口跟人辩。”
  马二被噎住。
  过了会儿,他骂了一句:“我辩不过。”
  “那就別说了。”
  老苗在旁边看都没看我们,把菸袋锅磕了磕,指著院里的长板凳。
  “坐。没让你俩站桩。”
  我和马二老老实实坐下。
  板凳是榆木的,腿不平,一坐上去就晃。院角有个背篓,老苗把背篓拖过来,蹲下身,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我本来以为,他半夜出现在山路,是跟著我们。
  现在看,不像。
  背篓里全是草根、树皮、干藤,还有几朵黑色菌子。
  我刚才就闻到一股药香,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以前山里老药农採药,很多不赶白天,赶夜里。不是他们閒得慌,是有些东西白天看不准。比如石缝里的卷柏、阴坡上的黄精,夜里带露,叶面顏色反而亮,手一摸就知道嫩老。
  还有些根子,白天太阳一晒,土皮干了,气味散得快。
  夜里的话土气沉,鼻子灵的人,顺风一闻就能分出来。道上有人把这叫“闻山”。我以前不信,觉得吹牛。后来见过几个老山客,才知道世上真有人靠鼻子吃饭。
  老苗拿起一根紫黑色的藤,放鼻子下闻了闻,又丟到一边。
  “烂根了,没用。”
  这老爷子,怎么形容呢,只能说三百六十行,他行行都会!
  马二凑过去:“老爷子,您还会看病?”
  老苗头都不抬。
  “会看死人。”
  马二脖子一缩。
  我差点没忍住笑,这老头嘴是真损。
  老苗把药草分成三堆,一堆鲜的,一堆半乾的,一堆扔掉。
  动作很快。
  不像采著玩的,倒像干过几十年。
  我肩膀疼,右腿更疼,坐一会儿就发麻。老苗抬眼看我一下,从那堆草里挑出一撮叶子,扔到我脚边。
  “嚼烂,敷膝盖上。”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鬼针草。”
  马二一听,赶紧说:“能止疼?”
  “止不了。”
  “那有啥用?”
  “让他知道疼的是哪儿,別明天瘸错地方。”
  马二闭嘴了。
  我把草叶拿起来,照做。
  苦味一下衝进嘴里。
  我敷到膝盖外侧,凉得一激灵。
  老苗这才站起来,端著分好的药草进了屋。
  白露那间屋门关著,正屋门开著。
  老苗没说让我们进去,但也没拦。
  马二坐不住,在院里转。
  我不想惹事,就进了正屋。
  屋里摆设简单。
  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一个木柜,墙上掛著蓑衣和斗笠。桌上压著一块厚玻璃,下面垫著旧报纸、粮票、几张发黄照片。
  那年头很多人家都这样。
  玻璃板一压,既能防油污,又能把票据照片压平。谁家桌上压啥,多少能看出这家人的过去。
  我本来只是隨便看。
  可目光扫到一张报纸时,我那该死的好奇心上来了。
  报纸已经发黄,边角裂了,但头条几个字还很醒目。
  “呼兰大侠案。”
  下面时间是1987年。
  那案子我听姥爷说过。
  北边出过一个连环杀人的狠人,专挑公家人下手,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是侠客,有人说是疯子,还有人说是退下来的老兵。那年月消息不透明,越不透明,传得越邪。
  小孩听了睡不著,大人喝酒时还爱讲。
  报纸上写得规矩,什么“重大恶性案件”“社会影响恶劣”“公安机关全力侦破”。
  可真正让我后背发紧的,不是这些字。
  是旁边有红笔圈出来的一行。
  “凶手出手极快,多为近身一击,创口集中,疑受过专门训练。”
  那一行被圈了三遍,纸都快被红笔戳破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印的,是人写的。
  字很瘦,也很硬。
  “不是快,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