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到头
  说是这样说,但谁都不是圣人。
  那枚官印被铁生装进內包时,我眼睛也跟著走了一下。
  千禧年前后的百万是什么数?
  那不是一摞钱。
  那是一条命,一座楼,一个人翻身改命的门槛。
  我跟铁生有点交情,可那一刻,我心里照样冒过一个念头:要是出墓以后,有机会把他放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住了。
  人可以穷,手不能乱。
  在墓里乱一次,后头就再也没人敢跟你搭伙。
  马二还盯著铁生,嘴里小声念叨:“这人背著百万,走路都不晃,心理素质可以啊。”
  “你別看了,再看人家以为你要劫財劫色。”
  马二一愣:“劫財我认,劫色你埋汰谁呢?”
  “就你?你劫財都得先赊帐。”
  “欠筏子的,你闭嘴。”
  李小亮脸一黑。
  侯支锅把青铜盒重新翻了一遍。
  盒里除了那枚玉印,底下还有一层粘死的丝帛,丝帛上隱约能看出几道墨线,但已经烂成一片,动一下就碎。
  郑有德看了一眼,说:“別揭了,没用。”
  侯支锅问:“你怎么知道没用?”
  郑有德淡淡道:“真有用的东西,不会放在第一层给人看。”
  侯支锅笑了笑,没反驳。
  高手说话有时候就这样,听著像閒聊,其实都在摸对方的底。
  赵虎用手电扫向石室后墙。
  “后面还有口。”
  我们这才发现,石桌后头的墙根处有一道低矮石缝。不是自然裂出来的,边缘有凿痕,只是被白色水垢盖住了,不仔细看像一块死墙。
  侯支锅蹲下摸了摸。
  “这地方以前过水。”
  郑有德点头:“水府的路,八成还在后头。”
  马二一听“水府”两个字,脸上那点玩笑没了。
  “把头,鲍三爷就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他说门开了。咱还往里钻?”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怕了?”
  马二立刻挺胸:“我怕啥?我就是替大家问一句。民主发言。”
  马大说:“走。”
  他一开口,马二就没民主了。
  郑有德把队形重新排了一下。
  赵虎和马大在前面开路,侯支锅跟著,我走中间,马二贴著我后头,李小亮被夹在马二和铁生之间。郑有德则走在侯支锅旁边。
  这种队形有讲究。
  前头要能扛事,中间放背货的人,后头放稳的人压阵。
  盗墓队伍里背货的不是谁想背就能背。不是说你力气大就行。背货的人要能忍,不能手欠,不能嘴松,遇事不能先跑。东西在包里,包在人身上,人要是乱了,这趟就散了。
  所以很多时候,把头让谁背东西,就是在看谁能不能往上提一格。
  我那时背著铜匣和私印,心里重得很。
  不是包重,是郑有德把半条命压我身上了。
  石缝很低,我们只能弯腰进去。
  刚进去时还算干,走了没几步,空气就变了。
  湿。
  不是黑水河边那种冷湿,而是热气闷在石头里的湿。手电照过去,石壁上掛著一层水珠,像刚被人泼过水。
  脚下的石头也越来越软。
  再往前,路面开始变成泥。
  马二一脚踩下去,鞋底拔出来时“啵”一声。
  他骂道:“这他妈不是墓道,这是猪圈。”
  李小亮说:“北派人没见过水路吧?”
  马二回头:“你见过?那你趴下游一个。”
  李小亮刚要骂,铁生在后面说:“省点气。”
  他一句话,比郑有德还管用。
  李小亮不吭声了。
  我注意到铁生一路都没碰內包。
  那枚安定侯印就在他怀里,可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这人能活到今天,不是没原因。
  路越走越窄。
  赵虎块头大,几次肩膀撞到石壁,掛在腰间的三支手电来回碰。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支手电。
  侯支锅皱眉:“又换?”
  赵虎闷声说:“这支光散。”
  马二小声问我:“他是不是怕黑?”
  我说:“你別问。”
  马二偏要问:“虎哥,你这么壮,还怕黑啊?”
  赵虎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我也怕。咱俩同病相怜。”
  赵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有些人怕黑,不是胆小。
  下过洞的人都知道,黑这个东西,时间长了会吃人。你闭眼是黑,睁眼还是黑,手电一灭,连自己手在哪儿都不知道。那时候人脑子会自己编东西。有人听见孩子哭,有人看见死人脸。
  九十年代末,很多土工进洞都带三支手电,一支主灯,一支备灯,一支贴身。
  电池还得分开放,怕受潮漏液。
  赵虎这种人,不是怕丟人,他是知道黑里真能死人。
  又走了十几米,前头的声音变大了。
  轰隆隆。
  一开始像风,后来像有人在前面推石磨。
  马大停住。
  “前面有水声,很大。”
  所有人都停了。
  我侧耳听了一下,声音不是横著走的,是从高处砸下来。
  “像落水。”
  侯支锅看我一眼:“你耳朵倒是真好用。”
  马二立刻接话:“一个点一次,老规矩。”
  “二哥,你再替我报价,我以后收你中介费。”
  侯支锅笑了一声。
  郑有德没笑,他低声说:“慢点。”
  再往前几步,通道突然开阔。
  水雾先扑到脸上。
  我刚抬手电,眼前一下亮了,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一条水从十几米高的黑壁上衝下来,砸进下面深潭里,水花翻成白沫。潭水往外溢,顺著几道天然沟槽流向不知什么地方。
  手电光打在水雾上,竟然折出一片淡淡的彩光。
  红的,绿的,蓝的,在雾里晃。
  马二张著嘴,看了半天,说:“这地方……跟仙境似的。”
  李小亮也愣住了:“墓里还能有这个?”
  侯支锅脸色却不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潭边,用手指沾了点水,放鼻子下闻。
  “活水。”
  郑有德问:“能不能过?”
  侯支锅摇头:“过不了。下面是深潭,水力太冲。人下去会被卷到石壁底下。”
  赵虎用手电照著瀑布两侧。
  两边全是湿滑石壁,没有人工栈道,也没有绳孔。
  马大蹲下看了看泥线,说:“涨水能淹到这儿。”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压了一下。
  要是地下水位突然涨起来,我们刚才那条窄道就是一根水管。
  人在里面,跑都跑不快。
  郑有德只看了十几息,就说:“到头了。撤。”
  马二还有点捨不得:“把头,不再找找?万一水帘后头有洞呢?”
  郑有德看著他:“你去看?”
  马二乾咳一声:“我就是提出一个文学性猜想。”
  侯支锅也没坚持。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按理说,南派走水路,见到这种地方应该比我们更兴奋。
  可侯支锅的眼神很沉。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瀑布左侧石壁上,有几道很浅的横痕。
  不像天然水衝出来的。
  更像以前有人在那里凿过台阶,后来被水磨平了。
  我刚想开口,郑有德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闭嘴了。
  把头不让我说,说明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有些发现,不能当著所有人讲,尤其不能当著刚拿走百万官印的人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