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分钱
  帛书烧完以后,安西冷了两天。
  不是天冷,是人心里冷。
  那盆黑灰被谭辣椒倒进后院茅坑,郑有德盯著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只说了一句:“以后谁再提安定侯墓,自己滚。”
  没人接话。
  马二嘴上不说,眼睛还往铁盆上瞟。他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可他这次没闹。马大死后,他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一截骨头,走路都比以前慢。
  最后一批货,是许胖子提谢尔盖来拿的。
  他没进旅社前门,绕到后巷,穿一件破棉袄,脚上蹬双黄胶鞋,活像来送煤的。可他手里那只黑皮箱,比他人还精神。
  郑有德把东西摆在桌上。
  玉面罩、小玉璧片、青玉剑璏、玉蝉,还有几件不打眼的小件。灯不亮,桌面铺著旧棉布,门窗都关死。
  许胖子看得额头冒汗。
  “独臂郑,你这是让我吃饭,还是让我上路?”
  “你不是嫌前两趟少?”
  “少是少,乾净也是真乾净。”许胖子拿手帕擦脖子,“这批东西根太硬。真要走漏半点风,別说我这店,连我老婆卖袜子的摊都得被端。”
  谭辣椒坐在门边嗑瓜子:“你老婆不是卖內衣的吗?”
  许胖子脸一僵:“谭姐,你能不能別记这么清楚?”
  “你欠我三百块房钱,我记你一辈子。”
  我差点笑出声。
  许胖子不敢贫,重新低头看货。
  九十年代末那几年,古玩圈最有意思的不是东西真假,是人敢不敢接。
  很多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值钱,可你吃不下。青铜重器、整套玉面罩、带明確墓葬特徵的东西,真根太重。
  行里叫“烫手”。
  小摊贩收个铜钱、鼻烟壶,最多赔钱。可这种货,一旦进错门,赔的不是钱,是人。
  那时候香港渠道热,很多大货都绕出去洗身份,再拿“海外回流”四个字回来,价钱立刻翻。说白了,东西没变,故事换了个壳。
  许胖子磨了半夜价,最后给出四百多万。
  加上前面还压著没分的四十八万,总数接近四百六十万。
  钱不是一次拿齐的。
  一部分现金,一部分存摺,还有几张转过手的银行票据。许胖子说话时嗓子都低:“別嫌麻烦。现在大额现金扎眼,银行柜檯的小姑娘记性比你们盗墓的还好。”
  郑有德点点头。
  三天后,帐算清了。
  郑有德拿一百二十多万。马二九十万。我七十万。谭辣椒七十五万。
  马大那份比我们多,九十五万。
  郑有德把马大那份单独收起来,没给马二。
  马二听见这话,脸色动了一下。
  郑有德看他:“不服?”
  “没有。”
  “你哥的钱,我以后亲自送给你娘。剩下的,留团队经费。”
  马二低头:“我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手在桌底下捏著裤缝。
  那一下我看见了。
  郑有德也看见了,但没说。
  人改毛病不是敲锣打鼓改的。赌鬼说不赌了,十句里能有半句真就不错。郑有德不把马大的钱交给他,不是看不起他,是怕他有一天撑不住,把亲哥的命钱押在牌桌上。
  轮到我时,郑有德把几张存摺推过来。
  我数了一遍。
  心里发麻。
  七十万。
  我以前在青石岭,五块钱能在手里攥一天。县城小饭馆一碗麵一块五,我都嫌贵。现在桌上这些纸,能在安西买房买车,能让姥爷不用再看人脸色,能让二舅妈闭嘴。
  钱这东西,没见过时,你觉得自己硬气。真摆在眼前,它会开口说话。
  我把其中四十万推回去。
  郑有德看我:“什么意思?”
  “把头,帮我另存一张。”
  “写谁名?”
  “先写我的。”
  剩下二十八万,我让郑有德帮我存银行。身上留两万现金。第二天,我去邮局给青石岭寄了五千块,又给马大家寄了两千。
  邮局柜檯后头是个年轻姑娘,戴红袖套,看我填匯款单,眼神一直往我袖口看。
  我穿的是旧棉袄,袖子磨亮了,手里却一叠钱。
  她问:“寄这么多?”
  “家里修房。”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时候寄钱还得排队,窗口上贴著“储蓄利国利民”。旁边有人拿著小灵通炫耀,说站在邮局门口信號最好。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真容易满足,一个小灵通就能走出万元户的步子。
  我拿著回执出来,风吹得脸疼。
  回旅社后,我把那张四十万的存摺递给马二。
  他正蹲在后院磨剷头。
  旋风铲的刃口被他磨得发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接。
  “啥?”
  “给你的。”
  “给我干啥?”
  “给马大的。”
  他愣了。
  我把存摺塞到他手里:“那天洞口石头下来,要不是马大推我一把,现在躺地下的不是他,就是我。就算我不死,腿也废了。”
  马二站起来,脸慢慢红了。
  “陆九峰,你拿钱打我脸?”
  “不是。”
  “我哥救你,是因为他愿意救你,不是卖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把存摺往我怀里砸,纸不重,但砸在胸口却疼。
  谭辣椒从厨房探头:“吵什么?钱咬人啊?”
  郑有德坐在屋檐下,没说什么。
  我弯腰捡起存摺,拍了拍灰,又递过去。
  “马二,我陆九峰欠你马家一条命。”
  马二盯著我。
  “以后你要,隨时来取。可是你要是把我给你的钱拿去赌,那我陆九峰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院里一下静了。
  马二嘴动了几下,没骂出来。
  他接过存摺,翻开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四十万三个字,不嚇人。
  嚇人的是那后面压著马大的名字。
  马二蹲下去,靠著墙,肩膀抖了两下。
  “钱再多,我哥也回不来了。”
  没人劝他。
  谭辣椒转身进屋,端出来一碗热汤,放在他脚边:“喝了。哭完別冻死在我院里,我这旅社刚开张,不吉利。”
  马二没抬头,骂了一句:“你嘴真毒。”
  那天以后,他再没提过牌桌。
  至少在我面前没有。
  安定侯墓的钱分完,旅社像突然空了。
  郑有德咳得更厉害,但精神稳了些。谭辣椒忙著前院生意,天天跟住店的司机吵价。马二练下针,一根分截洛阳铲拆了装,装了拆,手心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我呢开始整理土帐本。
  安定侯墓这一页,我写得很慢。最后我只加了一句:命债已记。
  第七天中午,一个邮递员来了,骑一辆绿色自行车,车铃叮噹响。
  “陆九峰!有信!”
  我从前院出去。
  信封很薄,没有寄件人。邮戳是湖南一个小县城,字盖得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湖南。
  侯支锅刚走不久。铁生也去了南边。可这封信的字,不像他们。
  字很小,挤在一页纸上,像写信的人怕浪费纸,也怕別人看见。
  我站在柜檯边看完,手一直抖。
  谭辣椒看我脸色不对,问:“谁死了?”
  我拿著信去了后院。
  郑有德正在晒太阳,马二在旁边削木楔。
  我把信递给郑有德。
  他看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马二急了:“谁写的?”
  郑有德没说。
  我说:“何豁嘴。”
  马二手里的刀停住。
  “他还活著?”
  “活著。”
  “写啥?”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说。
  我吸了口气,把信里的话讲了一遍。
  铁盒是何豁嘴拿的。
  虎纽铜印走香港渠道出了,三百万出头。
  他留了五十万。
  两百万交了长春会入会费。
  剩下五十万分成几份,寄给了我、马大、马二、谭辣椒和郑有德。
  他说自己不是想贪。
  他说走兽门传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人了。长春会答应他,只要交够数,就让他重开走兽门堂口。
  最后一句是:我对不起你们。但这个事,我不后悔。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托人带句话。走兽门的鸟哨,你们认得。
  马二听完,先是没动。然后他站起来,骂了半个小时。
  从何豁嘴祖宗骂到长春会门口,从虎纽铜印骂到山里的水洞子。骂到最后,词都重了。
  谭辣椒坐在门槛上听,嗑完一把瓜子,说:“你歇会儿吧,骂人也得讲气口。”
  马二喘著气:“他娘的,他拿了东西就跑,还说不后悔?”
  郑有德说:“他分了钱。”
  “分了钱就不是偷?”
  “是。”
  马二一下噎住。
  郑有德抬眼看他:“江湖上,有些人偷了东西还想著分帐,这种人不算坏透。有些人连命都偷,那才麻烦。”
  我没说话。
  何豁嘴的脸在我脑子里转。
  他蹲在洞口嚼菸丝的样子,他学鸟叫报信的样子,还有水洞子里那些说不清的影子。
  那只山魈。
  那些脚印。
  原来他早就给自己留了路。
  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恨,也不是不恨。人最难受的就是这点,帐能算清,情算不清。
  马二骂累了,蹲在墙角抽菸。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他娘的,走兽门重开了也好。”
  我们都看他。
  马二吐了口烟:“以后咱也算有关係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