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告別
  何豁嘴那封信送到后,旅社里连著几天没人提他。
  不提,不代表忘了。
  马二每天早上起来练下针,洛阳铲插进院子硬土里,拔出来,再插进去。谭辣椒嫌他把院子扎得像筛子,骂了两回,他也不还嘴。
  这就不对。
  马二以前挨骂,嘴能顶半条街。现在他不说话,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第五天,郑有德把我们叫到正屋。
  桌上摆著五个牛皮纸包,每个纸包都用麻绳捆著。
  “何豁子寄回来的钱,分完。”
  马二抬头:“分啥?”
  “每人十万。”
  “马大那份,我另存。你们几个的,自己拿。”
  马二盯著纸包,脸沉了下去:“他偷东西跑了,分点钱回来,就算完?”
  郑有德看著他:“没完。”
  “那你还分?”
  “钱是钱,帐是帐。”郑有德把其中一包推给马二,“何豁子不是叛徒。他是有难处。这笔钱他寄回来了,说明他心里有我们。”
  “心里有我们,还能拿铁盒?”
  “能。”
  屋里一下静了。
  郑有德这句话,砸得不响,但砸得准。
  我看著他。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嘴唇发灰,咳嗽压在喉咙里,像一口没吐乾净的痰。
  “把头,你恨不恨他?”
  郑有德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恨。”
  马二眼里有火。
  郑有德又说:“但恨没用。他做的事,换了我,可能也会做。”
  这话我当时没完全听明白。后来才懂,江湖里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是后面有人推著你走。何豁嘴守著走兽门最后一点香火,守了半辈子。长春会给他一个堂口,他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碗麵。那碗面里有没有毒,先吃了再说。
  谭辣椒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就爱给自己找台阶。偷就是偷,还能偷出祖宗情怀?”
  “你说得也对。”
  谭辣椒被把头噎住,半天才骂:“你今天吃错药了?”
  郑有德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纸包推到我面前。
  “拿著。”
  “九峰。人回来不回来,是他的事。帐收不收,是我们的事。”
  我这才拿了。
  纸包不大,但那时候十万块不是小数。很多县城里一家人攒一辈子,也未必见过这么整齐的钱。
  两千年初,道上分钱最怕两样。第一怕现金太多,银行问来源。第二怕分得不清,兄弟反目。很多锅不是死在墓里,是死在分帐桌上。一件东西卖了多少,谁多拿半成,谁少拿两千,嘴上不说,心里都记。记久了,就成刀。
  郑有德分帐有个规矩。
  能摊开的,当场摊开。不能摊开的,他也会提前把话说明。就这一点,很多把头一辈子学不会。
  马二最后还是把钱收了。
  当天傍晚,邮递员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喊我,是喊马二。
  “马成二!有信!”
  马二从后院出来,愣了一下:“谁?”
  邮递员把信塞给他:“你是不是马成二?”
  谭辣椒在柜檯后笑出声:“哟,还有大名呢。”
  马二瞪她一眼。
  信很薄,里头只有一张纸。马二看完,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问:“谁写的?”
  他把纸递给我,上面只有一句话。
  “马大兄弟的事,我欠他的。走兽门的堂口,我给他立个牌位。”
  字还是何豁嘴那种字,小,挤,像每一个字都怕被人追上。
  我看完,没说话。
  马二拿回信,走到厨房灶边,点了火。
  纸边先黑,然后缩成一团。他用筷子拨了拨,直到烧净。
  谭辣椒看他:“不留著?”
  “留著干啥?让我哥天天看他?”
  那天晚上,马二没睡。
  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正屋门缝里有光。
  马大的遗像摆在桌上。照片是从一张合照里剪出来的,边缘不齐。马二坐在地上,背靠桌腿,旁边放著一瓶白酒。
  他没喝多少。
  他就那么坐著,眼睛看著照片。
  我没有进去。
  有些话,人只能说给死人听。活人进去,就是添乱。
  第二天早上,马二照旧练铲。手上又磨破了皮,血印粘在铲杆上。
  郑有德看见了,丟给他一卷白布。
  “缠上。”
  “不用。”
  “你哥手稳,不是因为手硬。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护著。”
  马二停了一下,把布接了过去。
  这句话,比骂他一顿管用。
  又过两天,郑有德把我叫到后院。
  后院阳光淡,墙根堆著旧麻袋,谭辣椒晒的床单挡住半边风。郑有德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放著那只旱菸袋。
  “九峰。”他说,“我教你最后一课。”
  我心里一紧,这话听著不吉利。
  “把头,你別说这话。”
  郑有德笑了一下:“又不是交代后事,怕啥。”
  他咳了两声,掏出手帕按住嘴。手帕收回去时,他折得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一点红。
  我没吭声。
  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这行干久了,你会认识很多人。把头、土工、过路商、雷子、江湖人。饭桌上都喊兄弟,酒杯一碰,比亲爹还亲。”
  “你怎么分?”
  这题太大,我不知道怎么说。
  郑有德自己接了下去:“看钱。”
  我皱眉。
  他看我一眼:“不是看钱多少,是看在钱面前,他会不会动你的命。”
  这话很轻。
  我却记了一辈子。
  郑有德拍了拍我的肩:“能不动你命的人,才有资格谈交情。动了你命,还拿苦衷说事,那就不是兄弟,是债主。你记住这句话,能少死几次。”
  我点头。
  他又说:“何豁子动钱,没动我们的命。所以我还认他。孙麻子动的是命,所以他断一条腿还轻。”
  “以后他要是回来呢?”
  “谁?”
  “何豁嘴。”
  郑有德看著墙头晾著的床单,过了半晌说:“回来,我还是认他这个兄弟。”
  “那帐呢?”
  “照算。”
  这就是郑有德。
  情归情,帐归帐。酒可以喝,刀也可以放桌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旅社后院,翻开我的土帐本。
  当年从废品站里翻出来的帐本,几年来,边角已经卷了,纸页被汗和土弄得发黄。
  我从第一页翻起。
  郭独眼,支锅胡,铁生,郑有德,辽墓,汉墓,安定侯,铜匣,骨牌,翁书林,侯支锅,孙麻子,马大,何豁嘴。
  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笔帐。有的帐是钱,有的帐是命。有的帐写在纸上,有的帐只能压在心里。
  我以前记帐,是怕忘东西。
  后来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忘东西,是忘了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安定侯墓,已清。帛书已烧。马大走了,何豁嘴走了,郑有德老了……”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我和马二,还能干多久?”
  这句话写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鸟叫。
  紧接著又一声。
  第三声拉得长,接著,短短一声。
  三长,一短。
  这是何豁嘴的信號。三长一短是安全,三长两短是危险。
  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后巷空著。
  墙根有一只破竹筐,筐里压著烂白菜叶。远处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链子哗啦响。天上没有鸟,墙头也没有人。
  我站了半天。
  “看啥?”马二从院里抬头道。
  “没啥。”我摆了摆手。
  可能是我听错了。
  也可能不是。
  当天晚上,郑有德说要离开安西一段时间。
  谭辣椒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去哪?”
  “南方。”
  “干啥?”
  “养病。”
  谭辣椒盯著他:“你也知道自己有病?”
  郑有德没和她斗嘴。
  马二问:“把头,去多久?”
  “不定。”
  我说:“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不行。”
  郑有德看我:“谁说我一个人?许胖子给我联繫了车,到兰州转火车,再往南走。”
  “许胖子那张嘴能信?他说自己年轻时像刘德华,你也信?”
  郑有德笑了笑:“车能坐就行。”
  临走前一晚,他请我和马二去羊肉馆吃饭。
  还是那家老店。还是靠墙那个位置。
  桌上摆了两斤羊肉,一盆汤,几个烧饼。老板认得我们,没多问,只说:“今天肉新。”
  马二拿筷子拨肉:“把头,你多吃点。”
  郑有德夹了一片,放进碗里,没怎么动。
  他慢慢喝茶。
  羊肉馆里开著一台旧电视,上面有人拿著瓷瓶让专家看,专家说“民间收藏要谨慎”。旁边一桌司机笑,说谨慎个屁,真东西都在有钱人手里。
  那几年就是这样。
  电视上越说收藏热,市场越乱。一个破罐子摆上红布,旁边写“祖传老货”,就有人围著看。懂行的人看底足,看胎,看土沁。外行只看故事。故事讲得好,贗品也能卖出真货价。
  郑有德忽然看向我。
  “我走了以后,你俩也该去哪儿看看就去看看。”
  我和马二都停了筷子。
  “世界大。老窝在安西,眼界窄。再说,辣椒已经金盆洗手了,別老叨扰她。”
  谭辣椒没来,但她要是在,肯定要骂一句“谁稀罕你们叨扰”。
  我说:“去哪看?”
  “你自己定。”
  他又把话口交给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了。有事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