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检查
  “这外號倒实诚。”马二嘀咕道。
  周三两脸一僵。
  唐胖子却笑了:“你这兄弟嘴快。”
  我说:“嘴快,手慢。”
  瘦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还在看我的手。
  我把布包放桌上,没有打开。
  唐胖子先开口。
  “小兄弟,银元我看过了。东西不错,但我实话实说,这批货,不能走明帐。”
  我伸手把布包往回一收。
  “那就不卖了。”
  屋里静了一下。
  周三两脸色变了:“別急嘛,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瘦子站了起来。
  马二的手也伸进兜里。
  他兜里有把小匕首,不长,磨得亮。真动手,嚇人多,杀人少。但这种时候,能嚇人也够了。
  我按住马二胳膊,看著唐胖子。
  “唐老板,你报个价。”
  唐胖子伸出三根手指。
  “品相好的八百,普通的六百。一枪走。”
  马二当场要骂,我手上用了点劲,他疼得吸气,把话咽回去。
  我看著那三根手指。
  这个价,等於一刀砍掉半条命。
  唐胖子不是不会估价,他是要看我软不软。
  “唐老板,这批货的来歷,你知道。杨瘸子知道。胡半口也知道。”
  唐胖子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货不愁卖。你给不到价,我就找別人。”
  周三两笑不出来了。
  唐胖子手指敲了敲桌子:“拿杨瘸子压我?”
  “不是压你,是告诉你这货不是孤货。”
  我往前一步,把布包轻轻放回桌上。
  “在岳阳出的货,岳阳有人见过。我今天进你这个门,也有人知道。我要是带货走,大家还是买卖。我要是走不了,这批银元以后就成故事了。”
  马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听懂了。
  金秤砣再横,也不能隨便跨到岳阳地界把杨瘸子、胡半口都踩了。江湖讲脸面,踩一次可以,踩多了就有人不服。尤其这种灰买卖,最怕货没吃下,名声先臭。
  唐胖子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肉抖,但眼里没笑意。
  “小兄弟,你胆子不小。”
  我说:“不是胆子大,是手里有货。”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气又沉了点。
  瘦子慢慢坐回去。
  周三两拿起茶杯,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了。
  唐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一周內,我给你答覆。”
  他往门口走。
  瘦子跟上。
  走到我身边时,瘦子停了一下,忽然开口:“你手上有土茧,不像玩钱幣的。”
  我看著他,他又说:“你下过水?”
  马二脸色一变。
  我笑了笑:“穷人手上什么茧都有。”
  瘦子没再说,跟著唐胖子出了门。
  包间里只剩周三两。
  他低头点菸,火柴擦了两下才著。
  “小兄弟,唐胖子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人。钱少拿点,保命要紧。”
  我把布包拎起来。
  “周老板,你不是说讲信用吗?”
  他吐了口烟,没看我。
  “信用也分对谁。”
  我点点头,带著马二往外走。
  刚到楼梯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声。
  有人在喊:“查证件!都別动!”
  马二一把抓住我袖子,“九峰,条子?”
  楼下喊查证件那一嗓子,把茶馆二楼的人全惊住了。
  周三两的烟还夹在手里,菸灰垂了一截
  我看他一眼。
  他也看我。
  这一眼,我就知道,这事不对。
  真要是条子查场子,不会先在楼下扯著嗓门喊。那年头查黑茶馆、赌档、暗娼窝子,都是先堵后门,再堵前门,进来就翻桌子,谁还有工夫给你报信?
  喊得越响,越像演给人听。
  马二压著声音问:“跑不跑?”
  “先別动。”
  “都查证件了还不动?你等人给你发奖状?”
  我没理他,伸手把布包往怀里一塞,又把外头衣服扣上两颗。
  楼下又有人喊:“身份证拿出来!外地的站一边!”
  脚步声上来了。
  茶馆楼梯窄,木板旧,人一踩就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往上压,马二的手又摸进兜里。
  我按住他。
  “刀收了。”
  “他们要抓咱咋办?”
  “你拿刀才真抓你。”
  那时候在外头跑江湖,最怕的不是遇见查证件。证件这东西,只要你没背人命,顶多被盘问几句。
  最怕的是你身上有货,还有刀。银元还能说家里传的,刀说不清。
  尤其是开刃的东西,一翻出来,性质就变了。道上有句话,出门带钱不带刃,带刃就別嫌路短。意思很简单,刀能壮胆,也能把胆送进號子。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穿制服的。
  一个年纪大点,腰里掛著皮带,帽檐压得低。另一个年轻,手里拿著本子,眼睛先扫桌面。
  桌上没有茶水,只有菸灰缸。
  这就有意思了。
  年纪大的问:“你们干啥的?”
  周三两站起来,笑著递烟:“同志,谈点生意。”
  那人没接烟。
  “身份证。”
  周三两摸出来递过去。
  年轻的翻了翻,又看向我和马二。
  马二喉咙动了动。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那时候身份证还是一代证,塑封薄,照片拍得像通缉犯。我那张更寒磣,头髮短,脸黑,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买卖人。
  年轻的看了看:“陆九峰?”
  “对。”
  “哪儿来的?”
  “安西。”
  “来武汉干啥?”
  我还没说话,马二嘴一张:“旅游。”
  我差点想把他嘴缝上。
  年轻的抬头看他:“你俩旅游来茶馆二楼包间?”
  马二硬著头皮:“歇脚。”
  年纪大的盯著我怀里:“里面啥?”
  屋里安静了。
  周三两低头弹菸灰。我把布包拿出来,放桌上,打开一角。
  银元露出来。
  年轻的眼神变了。
  “这啥?”
  “家里老物件,想找人看看价。”
  年纪大的拿起一枚,放在手心掂了掂。
  他不懂银元。
  懂的人不会这么掂,先看边齿,再看字口,再听声。
  他问:“这么多家里传的?”
  我笑了笑:“家里穷,传不下別的。”
  马二憋不住:“祖上阔过。”
  我在桌下踩了他一脚,他疼得脸一抽,又装没事。
  年纪大的把银元放下,看向周三两:“你收这个?”
  周三两笑道:“看一眼,没谈成。”
  “没谈成就散了。最近上头查得紧,別在这儿搞乱七八糟的。”
  他说完,把身份证丟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