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做套
  年轻的记了我们名字,又问住哪。
  我报了旅馆名。
  他写完,合上本子,转身走了。人一走,楼下又吵了几句,很快没声。
  马二长出一口气,刚想骂,我先把布包繫紧。
  “走。”
  周三两说:“小兄弟,別急啊。”
  我看著他。
  “周老板,这齣戏排得不错。”
  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下回找人演查证件,別找不懂银元的。他要是真查货,第一句不会问这是啥。”
  周三两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没再说,拎著布包出了门。
  楼梯下去时,茶馆掌柜站在柜檯后头擦杯子,手没停,眼却往我们身上瞟。
  出门后,风一吹,马二才骂出来。
  “妈的!这帮人真不是东西!还找假条子嚇咱?”
  “也不一定是假。”我说。
  “啥意思?”
  “衣服可能真,事是假的。”
  马二愣了一下:“那不更坏?”
  “所以赶紧走。”
  我们没走大路,顺著后街绕了两条巷子,又在卖磁带的小摊前停了一会儿。
  摊子上放著《心太软》《相约九八》,旁边还有bp机皮套和小灵通掛绳。老板拿著一台收音机听评书,声音开得很大。
  我站在那儿,借著挑磁带的工夫,看街口。
  没有桑塔纳。
  也没有人跟。
  马二还在气:“九峰,咱就这么算了?”
  “先回旅馆。”
  “我现在就想回去把周三两那张嘴撕了。”
  “你撕完呢?”
  “跑!”
  “跑得过金秤砣?”
  他闭嘴了。
  回到旅馆,刘老板坐在柜檯后头嗑瓜子。独眼往我们身上一扫,没问。
  这种人好就好在这里。他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上楼进屋,马二把门一关,压不住火。
  “草的,唐胖子、周三两,一唱一和!先压价,又叫人查证件,这不是明抢吗?”
  我把布包塞到床底下,坐下倒了杯凉水。
  “他们是故意的。”
  “啥?”
  “唐胖子不是来谈价的。他是来压价的。他要让我觉得这批货不好出手,然后自己降价。”
  马二皱眉:“那查证件呢?”
  “第二刀。”
  我喝了口水。
  “第一刀砍价,第二刀嚇人。你要是心虚,就会觉得银元在身上烫,想著赶紧脱手。这个时候周三两再出来当好人,说八百也能帮你吃,你卖不卖?”
  马二张了张嘴。
  半天后,他骂道:“卖个屁。”
  “你现在不卖,是因为看明白了。刚才楼上那一下,你心慌不慌?”
  他不说话。
  我知道他慌。
  我也慌。
  我不是神仙,那两个人进门时,我后背也凉,只是我不能动。
  一动,就露怯。
  江湖上很多局,不是靠多高明的手段。就是嚇你一跳,让你自己把价让出去,把路走窄。人一急,就会把自己卖了。
  马二坐到床边,抓了抓头。
  “那咱怎么办?这货不能一直压杨瘸子那儿。万一他也动心呢?”
  “所以要卖。”
  “还卖给周三两?”
  “不直接卖。”
  “那咋卖?”
  我看著桌上的茶杯,说:“拍卖。”
  马二眨著眼:“啥玩意儿?”
  “不是大拍卖行那种。就是找几个买家同时看货,谁价高,给谁。”
  马二听完,眼睛慢慢亮了,又有点怕。
  “这行吗?”
  “古玩圈常用。”
  那会儿民间小竞价会不少。不是后来酒店里掛横幅、拿小锤子那种。真正的桌面局,就是中间人找个茶楼、饭店包间,货主不一定露面,货拿出来,几个买家坐一桌看。
  看完各自报数,价高者拿。
  它好处是快,也能防一家压价。坏处也明显,买家可能串通,里面还可能有托。托要是安排得好,能把真买家顶上去。安排不好,货主自己砸手里。
  说白了,这玩意儿不比下墓轻鬆,下墓斗土,桌上斗人。
  马二听得直挠下巴。
  “那咱找谁当中间人?胡半口?”
  “他可以。”
  “他靠不住。”
  “靠不住才好用。”
  “你这话我听著瘮得慌。”
  我把周三两的名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三两背后是金秤砣,胡半口不敢单吃。长沙那拨人想探来路,本地两个贩子想捡便宜。还有杨瘸子,他是线。把这些人都叫到岳阳。”
  马二皱眉:“为啥不在武汉?”
  “武汉是唐胖子的地界。”
  “岳阳就是咱的?”
  “岳阳不是咱的,但有杨瘸子,有胡半口,货也在那儿。”
  我点了点桌面。
  “最要紧的是,唐胖子想让我觉得货难出。那我就让他看看,货到底难不难出。”
  马二咧嘴:“让他们自己抢?”
  “让他们自己抬。”
  “万一他们串通好,都压价呢?”
  “那就不卖。”
  “咱折腾一圈图啥?”
  “图名声。”
  他又愣了。
  我说:“这批货一旦摆桌上,別人就知道我们手里有真东西,也知道我们不是隨便能嚇住的。以后再出货,价就不一样。”
  马二摸了摸鼻子:“你这脑子,真不像十几岁。”
  “少拍马屁。”
  “我是真服。就是有时候服得想踹你。”
  “憋著。”
  他笑了一声,火气散了一半。
  但我心里没松。
  拍卖这个法子,是险招。人多,嘴就多。嘴多,刀也多。
  可我们已经被唐胖子盯上了。躲著卖,只会被人一口一口咬。与其被拖进他的水里,不如把水搅浑。
  我让马二去办三件事。
  第一,回岳阳找胡半口。
  第二,给周三两带话。
  第三,把前两天问过价的那几拨人也放出去。
  马二问:“话咋说?”
  “就说一周后在岳阳看货,老窖银元,品相分明,数量不小,价高者得。”
  “底价呢?”
  “品相好的一千五起,普通一千二起。”
  马二吸了口气:“你比周三两还黑。”
  “他开过这个价。”
  “他那是钓咱。”
  “我就拿他的鉤当秤。”
  马二乐了:“这话漂亮,我记下了,以后出去吹。”
  “別吹漏了。”
  “放心,我这回稳得很。”
  他说这话时,我一点都不放心,所以我又叫住他:“还有一句,必须带到。”
  “啥?”
  “看货那天,不准带人进后院。买家最多带一个掌眼。谁坏规矩,货主当场撤货。”
  马二点头。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九峰,唐胖子要是也来呢?”
  “让他来。”
  “他要掀桌子呢?”
  我把烟盒纸从怀里摸出来,那是魏老头写给我的条子,边角被我摸得发软。上面有陕西孟教授的线,也有杨瘸子的名字。
  我看了两眼,收回去。
  “桌子不是他家的。”
  马二点头,刚出门又回头道::“九峰,这算不算是咱自己给自己做局?”
  “不算。但也不是给他们做局,是给他们做套。”